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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评估结论 四月二十五 ...

  •   四月二十五号,星期四。

      停航第二天。早上风小了些,雨变成细的,斜着飘。海面上还是白的,一层一层的浪,看不见船。

      十点,快艇靠上新码头。

      陆平上来的时候,裤腿湿了一截。他四十五岁,个子不高,穿一件防水的深色外套,头发被风吹得往后贴。手里一个公文包,包外面裹着塑料袋。

      “沈晚。”他把塑料袋解开,“这地方的风是有劲。”

      “陆总。”

      “先看铺子,还是先吃饭。”

      “先看铺子。”

      “走。”

      小何跟在后面,拖着一个登机箱,箱轮在石板上咔咔响。

      “我昨天晚上两点睡的,把政策那部分重算了一遍。”她压低声音说。

      “辛苦。”

      “辛苦什么。”小何说,“我主要是想看看这个岛长什么样。”

      陆平走得不快,但一路都在看东西:看石板、看卷帘门上的锈、看电线怎么走的。他不问沈晚,问小何。

      “五间的位置背一遍。”

      “一号,二号靠里,四号在中间,五号正对街口。”小何答得很顺,“三号在二号和四号之间,现在在做米铺。”

      “通道能不能打通?”

      “一号和二号之间有一道承重墙,要开洞得报批。四号和五号之间是空墙。”

      “产权呢。”

      小何停了一下。

      “三号是问题。”她说,“产权在一个人手里,经营在另一个人手里,没租约。”

      陆平“嗯”了一声,没往下说。

      他们从头走到尾,走了两遍。

      第二遍走到 3 号门口的时候,陈粟正往外搬空麻袋。他看见三个人,站住了。

      “老板。”陆平走上去,“你这店开多少年了。”

      “三十七年。”陈粟说,“我爷爷开的,执照上写的是一九八七年。”

      “现在一天能卖多少。”

      “没算过。”

      “一年呢。”

      “够吃。”

      陆平笑了一下。

      “米从哪儿进。”

      “县里,一个月两趟。”陈粟说,“江浙的米,本地的米也有,本地人爱吃本地的。”

      “你自己送?”

      “送。”

      “一天跑几家。”

      “十来家。”

      “西边那几家老人,你怎么送。”

      陈粟看了他一眼。

      “走着送。”他说,“三轮车上不来,那段是石阶。”

      陆平没再问。

      他往店里看了一眼,看得挺细:货架、米桶、柜台、藤椅、墙上挂着的那张旧营业执照。然后他转身走了。

      小何在后面小声说:“他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哪句。”

      “问西边老人怎么送。”

      “他在算成本。”沈晚说,“这句话以后会写进报告。”

      “怎么算。”

      “西边那一片是老居民区,坡上坡下都有。”沈晚说,“如果一间店要覆盖那一片,就得有人送货。一天三十斤米里,有多少斤是靠送的,送一趟多少时间,都是钱。”

      “那我们做不做送货。”

      “做。”沈晚说,“但不是现在。现在这笔账应该记在三号那个人头上。”

      小何想了想。

      “沈姐,你是想保他。”

      “我不是想保谁。”沈晚说,“我是想把这个数写对。写对了,谁都不用保。”

      小何把这句话也记了下来。

      ---

      中午在老码头旁边的小馆子吃饭。三个菜,一个汤,一碗米饭。

      陆平吃得很快,吃完把筷子放下。

      “材料呢。”

      小何从包里拿出一叠纸。

      陆平没看。他看着沈晚。

      “你的意见。”

      沈晚把那份调研表推过去。第三栏——“评估结论”——她用铅笔写了三行,字很小。

      陆平低下头看。

      一号、二号、四号、五号,建议纳入本次方案。

      三号,建议不纳入。

      理由:产权与经营权分离,无书面租赁关系,产权方不愿出具书面意见,存在交付风险。若强行纳入,项目周期不可控。

      陆平把那页纸翻过来,又翻回去。

      “只有这一条。”

      “够了。”沈晚说,“按公司的规则,够了。”

      “按公司的规则是够了。”陆平说,“按你的判断呢。”

      沈晚没有立刻答。

      “陆总。”她说,“我母亲是这个岛上的人。”

      小何抬起头,看着她。

      “我知道。”陆平说。

      “所以我这份意见,可能不干净。”沈晚说,“我把它交上来,我也想请您亲自看一遍。”

      陆平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我下午自己去一趟那家米铺。”他说,“你去办你的事。”

      “哪件事。”

      “你自己知道哪件事。”陆平说,“你要是想让这份报告干净,就把该拿的东西拿到手。拿不到,就按你写的报。”

      他把那页纸推回来。

      “一号之前,我要定稿。”

      ---

      下午两点,沈晚又去了建材店。

      陈国梁在店里对账,桌上摊着一本厚账簿,旁边放着一个计算器。

      “沈经理。”他抬头,“我猜到你要来。”

      “陈总,我要的东西,您给不给。”

      “照片我拍了。”陈国梁从手机里翻出来,把屏幕转过去。

      沈晚看到一张拍得歪歪的字据。纸发黄,上有三行字、三个红手印、一个村委的章。日期是二〇〇五年。

      “这就是您说的备案。”

      “这就是。”陈国梁说,“镇上认这个。”

      “我问过镇上的人。”沈晚说,“这个章是村委的,不是镇房管所。这份东西没有登记号。”

      陈国梁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你打听我。”

      “我是做这个的。”沈晚说,“我每做一个铺子,都要打听。”

      “那你想怎么样。”

      “我要一份您本人签字的情况说明。”沈晚说,“就写三件事:房子归您;您同意出租;您与现经营者之间的安排由您自行处理。签完,我当着您的面传真回公司。”

      “我不签。”

      “陈总。”

      “我不签。”陈国梁把计算器往旁边一推,“你把我签了字的纸拿走,我就成了拿公司文件去逼侄子的人。这个话,岛上要传十年。”

      “那这五间我报上去,三号不报。”

      “你敢。”

      “我敢。”沈晚说,“我刚才已经把我的意见交上去了。”

      陈国梁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这个女娃。”他说,“你比我还会算。”

      “我不是算。”沈晚说,“我是不想接一个我交不出来的铺面。”

      ---

      下午四点,沈晚接到了陆平的电话。

      “米铺我看了。”

      “嗯。”

      “那个老板,上午跟我们说话的时候,一直没看你的眼睛。”陆平说,“下午我去,他问我一句话。”

      “什么话。”

      “他问我,「你们是不是要把这条街买下来」。”

      沈晚握着手机,走到酒店窗边。

      “我跟他讲,我们是租。”陆平说,“他接着问了一句,三号呢。”

      “您怎么答的。”

      “我说我不知道。”陆平顿了一下,“沈晚,他这个人不像做生意的。”

      “像什么。”

      “像守东西的。”陆平说,“我下午在那儿站了二十分钟,看他给一个老太太称米,称完多添了小半勺。这半勺他天天添,一年就是一百多斤。”

      “……嗯。”

      “你的报告我看了。”陆平说,“我按你写的报。”

      沈晚没说话。

      “但是有一条。”陆平说,“三号的产权方,你自己去摆平。下个月一号之前,你让他签。签不下来,这条街我们就换方案,二、四、五加码头东边那排。”

      “我知道了。”

      “还有。”陆平说,“小何跟我说,你外婆在这岛上。”

      “嗯。”

      “那你这两天别光顾着工作。”他说,“私事也是事。”

      电话挂了。

      沈晚站在窗边,屋里的灯没开。楼下是一条湿的街,几个骑电动车的人裹着雨衣来回。

      她拿起手机,收到小何发来的一条消息:

      “沈姐,定稿那份我打印出来了,放你门口了。”

      她开门,门口地毯上放着一个透明文件夹。里面是五页纸,第一页是封面,第三页是评估结论。

      那一栏上,三号后面写着一行字:

      “本批次不纳入。”

      ---

      晚上六点半,米铺。

      沈晚去的时候,天已经暗了。雨停了,风还在。

      3 号的门开着,里面亮着灯。陈粟在柜台前面收拾东西——把账本、印章、铁皮盒子一样一样往柜子里收。

      “陈粟。”

      他回过头。

      “晚上好。”

      “我来跟你说个事。”沈晚说。

      “你说。”

      “老码头这条街要定方案了。”她说,“公司的事。”

      “嗯。”

      陈粟把账本合上,压进柜子里。他没有问方案里有没有三号。

      沈晚站在门口,等他问。

      他没有问。

      “二〇〇三年那碗面。”她说。

      陈粟的手停了一下。

      “后来你外婆来店里买米,”他说,“跟我爸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这孩子以后要走出去的,别拿人情拴她」。”

      沈晚站在门口。

      “我听见了。”陈粟说,“那天我在后间,隔着一道墙。”

      她把伞往门口挪了挪,让它立在墙边。

      “这个还你。”她说。

      “什么。”

      “五块钱。”沈晚说,“上礼拜那袋米。”

      陈粟看了她一眼。

      “记账上的事,不用还这么急。”

      “我不喜欢欠着。”

      “那你以前也不喜欢。”他说。

      他把柜子门合上,落了锁。

      “我要锁门了。”

      “嗯。”

      她走出两步,回头看。

      陈粟把那两条塑料布从里头拢了拢,把下摆搭到麻袋上。他做这件事的时候,背对着街。

      门关上了,落锁的声音很轻。

      沈晚把伞打开,走进了雨里。

      她站在老码头的石板路上。天已经黑了,整条街只有两处灯:米铺门缝里漏出来的一线,和对街修船铺挂着的那盏。

      “沈经理。”

      台阶下面有人叫她。

      老周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还捏着几颗花生,脚边是一小堆壳。他不知道在这儿坐了多久。

      “您没回去。”

      “回去了。”老周把花生壳往手里一收,“我又回来了。”

      他朝那扇门看了一眼。

      “他跟你说了什么。”

      “说了一句我外婆的话。”

      “哦。”老周点点头,好像早就知道是哪一句,“那老爷子那本账,他没烧,你猜为什么。”

      “为什么。”

      “留着算人情。”老周把壳扔进旁边的桶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这店明天还开。债也还在。”

      他拄着膝盖往巷子那头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明天早上有船,风转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评估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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