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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停航 四月二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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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四号,星期三。
早上六点,沈晚被风吵醒。
酒店的窗户是铝合金的,风从缝里钻进来。她拉开窗帘,外面全是白的——不是雾,是雨,横着下。
七点,她去前台问船。
“停了。”小姑娘把手机屏幕转过来,“早上七点四十那班取消了,下午那班也悬。”
“为什么。”
“风九级。”小姑娘说,“气象台发的,说这一波要两三天。”
风把门口的塑料立牌吹倒了,贴着地滚出去两米,被一个送早餐的师傅扶起来。
她回到房间,给公司请了一次延期,又给陆总发了消息:
“陆总,岛上停航,可能三天。我这边材料进度不受影响,人在岛上,随时可以对接。”
这条消息发出去二十分钟,没有回。
九点,她去了老码头。
雨太大,石板路上没人。
3 号米铺开着半扇门。她从门口过的时候,看见陈粟正把麻袋往里搬——门口堆着七八袋米,全用塑料布盖着,两块,上面全是水。
“要搬进去吗。”
“嗯。”他头也不抬,“潮气进了,米就废了。”
沈晚把伞立在门口的墙角,走进去。
她二话没说,抓住一袋米的一角。
“你别动,五十斤。”
“我搬过更重的。”
“你搬的是箱子。”陈粟说,“米会漏。”
“我在下面垫着,你往肩上放。”
陈粟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那袋米扛进去的时候,她的手腕被麻袋的粗线硌了一下,马上红了。她没松开,一直走到货架底下,等他把袋子放稳。
第四袋的时候,袋子口松了。米粒从缝里漏出来,洒了一地,白的,落在那片水泥上特别显眼。
“别动!”陈粟的声音一下子高了,“你别弄了!米湿了要赔的!”
他一把把那袋米从她肩上接下来,放到地上,蹲下去,两只手往一起拢那些米粒。地上有水,米一沾就变成一团。
沈晚站在旁边,手还举着。
她从来没见过他这样。这半个多月里,他对谁说话都是一个调子。
“我赔。”她说。
“不是钱的事。”他说,“这袋是给人留的,明天早上要送。”
他把湿的米捧起来,扔进一个塑料桶,又把干的拢成一堆,用手一捧一捧往袋子里装。他的手上全是泥浆。
沈晚蹲下去,也去捧。
“你别碰。”他说。
“陈粟。”
“我说了你别碰。”
他不看她。他把那袋米重新扎好,提到墙边,拎起那只桶,走到门口,把桶里的米倒进了垃圾桶——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又把桶端回去,放在了门后。
七袋,二十多分钟。
收完最后那袋,他把塑料布抖开晾在门框上,回头看见她那只手。
“红了。”
“没事。”
他从柜台下面拿了一小瓶东西出来,倒了一点在她手心里——是菜籽油,用一个旧风油精瓶装着。
“抹开。”
“这干什么用的。”
“泡米袋的时候,手上要抹。”他说,“岛上的事,都是这样。”
油抹上去,凉,味道很重。沈晚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手心里那点亮一直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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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半,雨小了一点。
沈晚去了建材店。
陈国梁的店在主街东头,两间门面,卷帘门拉起来一半,里面堆着水泥、钢筋、几捆塑料水管。门口停着一辆皮卡,车斗里有灰。
“沈经理。”他从里面出来,手上都是灰,拿一块布擦,“怎么下雨天跑来了。”
“我明天可能要回上海,船停了。”
“这个正常,春天就是这样。”他把布往肩上一搭,“进来坐,我给你倒水。”
“我不坐了。”沈晚说,“陈总,我来要一份东西。”
“你说。”
“房屋份额转让的那份字据,我想要一份复印件。”
陈国梁手上的动作停了。
“要那个干什么。”
“我们公司要定方案。”沈晚说,“三号铺面涉及一个还在经营的租户,材料里必须有产权方的书面意见,不然报上去会被打回来。”
“我口头说不行?”
“不行。这不是我为难您,是流程。”
陈国梁笑了一下。
“你们大公司。”他说,“行,我回去找。找到了给你。”
“什么时候。”
“两三天。”
“我等不了两三天。船一开我就得走。”
“那你说怎么办。”
沈晚站在那堆水泥前面,雨水从屋檐上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门口的水泥袋上。
“两个办法。”她说,“一,您现在手上有没有一份,哪怕手机拍的照片也行,只要字据在;二,您跟我一起去经发办,您本人签一份情况说明,说明房子归您、店归他,您同意出租。”
“第二种我不要。”
“为什么。”
“我签了情况说明,就是我去跟他谈。”陈国梁说,“岛上的人看了,会说是我把侄子赶出去的。”
“陈总,”沈晚说,“那我这份报告怎么报。”
“你就写,产权方已经同意。”陈国梁说,“后面我来处理。”
“我不能这么写。”
“你怕什么。”
“我怕报上去以后,方案定了,铺面交不下来。”沈晚说,“到那时候,项目停在我这一环,是我负责。”
陈国梁看了她一会儿。
“沈经理。”他把手上的灰拍掉,“你是替公司做事,我是替自己家做事。你说的都对。”
“那就麻烦您今天晚上之前把照片发我。”
“照片可以。”陈国梁说,“但我有个话先说在前头。”
“您说。”
“你们报告先报上去,报完了我再跟他谈。”他说,“你现在让我签东西,给他看,就等于我拿着你们公司的文件去压他。他要是拗起来,这铺子我一年两年都动不了。你说的那个‘交不下来’,就是这么来的。”
沈晚看着他。
“所以您要我先落笔。”
“你落笔,我落人。”陈国梁说,“做生意的顺序,先谈成,再签字。”
“顺序反了。”沈晚说,“我们公司是先有授权书,才能落笔。”
“那你就报不上去了。”陈国梁说得很平静,“我也没办法。”
雨小了。他把布从肩上取下来,重新搭上。
“陈总。”沈晚说,“我先把您这句话记下来,行吗。”
“记吧。”陈国梁笑了一下,“我又没说什么坏的。”
沈晚从建材店出来,雨又开始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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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雨小了,风还大。
沈晚撑伞去了老码头。
3 号米铺的门关着,只留一条缝。老周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边,腿上盖着一件旧夹克,手里剥着花生——雨天也剥。
“周叔。”
“哟。”他抬头,“你这个天还出来。”
“问您个事。”
“问吧。”他往旁边又挪出一块地方,“坐。”
沈晚坐下来。她上午把伞落在米铺墙角了,出来的时候顺手拎着,这会儿靠在门框上。
“您侄子……陈国梁和他哥那间房子的事,您知道吗。”
“知道。”老周往嘴里扔了颗花生,“那年我在镇上帮着抄东西,就是抄这种文书。”
“字据在镇上有备案吗。”
老周嚼花生的动作慢了一下。
“你从哪儿听来‘备案’两个字。”
“陈总说的。”
“他说的。”老周笑了一声,那笑没什么温度,“文书是有的,他自己写的,三个人的手印,村委盖了一个章。这个没错。”
“那就是备案了。”
“备案是登记进册的意思。”老周说,“那年镇上管房的事还没理顺,谁给你登记。他家这份东西,就在他自己抽屉里。”
沈晚没有说话。
“不过这事真。”老周又说,“他哥拿了八万,抵了。八万那时候是钱。他那间房后来一直没动过手,房租也没收过——这一点他没骗你。”
“为什么不收房租。”
“收了房租就是租约。”老周把花生壳扔进脚边的桶里,“租约一立,房子就不好收回来了。他懂这个。他哥也懂。”
米铺里面响了一声,是麻袋拖地的声音。
沈晚回头,看见陈粟站在货架前面。他刚才应该一直在里面,也一直在听。
她开口:“陈粟。”
他没应声。他走过来,把门扇往里拉了一下,把那条缝关掉了一半。
“屋里潮,门关着。”他说。
那半扇门把他们隔开了。
沈晚站起来。
“周叔。”她说,“雨天别坐了,凉。”
“知道。”老周朝门里努了努嘴,“你别管他。他就这样。”
沈晚撑开伞走了。
风把伞面掀起来一次,她按住。走到街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3 号的门全关上了,门口的塑料布被风掀起一角,哗啦哗啦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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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半,酒店房间。
风打在窗上,一阵一阵。她把资料摊在桌上重新核对:五间铺面的面积、租金、改造成本、政策口径、产权情况。
到了“产权”那一栏,她停住。
那一栏现在只能写:产权方为陈国梁,房产份额通过家庭内部转让取得;转让文书为家庭内部字据,未在镇房管部门登记备案,无登记号;现状经营者为其侄陈粟,双方无书面租赁合同,长期占用。
“长期占用。”
这四个字她看着不舒服。
她拿起手机,给阿康发了一条消息:
“镇上有没有人知道陈国梁那份字据的事。”
阿康回得很快:
“你去问老周。米铺的老周什么都知道。他年轻的时候在镇上做过文书。”
消息刚发出去,手机就响了,是周慧。
“你在哪儿。”
“鹤屿。”
“我知道你在鹤屿。”周慧说,“你上次是不是跟我说过你在鹤屿。”
“你打过电话给我。”
“哦。”周慧停了一下,“上海这两天也下雨。”
“嗯。”
“你外婆怎么样。”
“认得人。”沈晚说,“昨天还给我讲了粥搁糖的事。”
那边沉默了。
“周慧。”
“干什么。”
“你那间老屋,为什么不卖。”
电话里面只有呼吸声。
“谁跟你说这个。”
“没人跟我说。”沈晚说,“我今天路过半坡上,门锁着,锁是新换的。空着。”
“空着就是空着。”周慧说,“那是你外婆的房子,不是我的。我卖不了。”
“你想卖吗。”
“我卖过一次。”周慧忽然说,“你八岁那年,我跟镇上的一个人谈过,人家出三万。你外婆拿扫帚把我赶出门,说那间屋子留着,你以后总要回来住。”
沈晚站在窗边,没有说话。
窗外风很大,雨一条一条打在玻璃上。
“那笔钱我本来是想带你走的。”周慧说,“后来就自己走了。上海的钱是我欠着人情借的,跟你外婆借的,我一分都没还。”
“你没跟我说过。”
“说什么。”周慧说,“说了你能怎么样。”
她那边有别人的声音在喊她,她应了一声。
“挂了啊,我明天早班。”
电话断了。
沈晚看着窗外那片黑。
她看着窗外。风把雨横着刮过玻璃,一道一道,像有人在外面用扫帚扫。
她坐下来。
酒店的门缝下面渗进来一线水,风一吹,那线水就往前爬一点。她把行李包拿起来放到椅子上,又去卫生间拿了一条浴巾,卷起来堵在门口。
做完这些,她坐在床边,看着桌上那份资料。
“产权”那一段她写了三行。她把笔搁下,没改。
她又收到一条消息,是小何的。
“沈姐!陆总明天上岛。”
“停航他上得来?”
“他说他坐快艇,从沈家门那边包船过来,两个小时。”小何发了个哭脸,“他还让我带一句话,说他明天要看到最终的评估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