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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夜里的米铺 三轮车开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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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轮车开得不快。
从菜场后门出来,先上主街,再拐上环岛的那条路。路上隔一段有一盏路灯,灯罩里积了虫,光发黄。车头的小灯照着前面三米的水泥地。
沈晚坐在车斗里,两只手扣着车帮。风从侧面来,带着咸味。
“你冷吗。”陈粟在前面问,声音被风削掉一半。
“不冷。”
“前面那段更凉。”
“嗯。”
过修船铺的时候,一只猫从墙头上跳下来,落在路当中。车灯照到它,它不躲,慢慢走过去。
“这岛上猫多。”陈粟说。
“米铺也养?”
“不养。”他说,“养了就不走了。”
“猫不是好事吗。”
“猫会蹲在米袋上。”陈粟说,“去年一只猫在糯米袋上睡了半天,袋子上全是毛。那袋我筛了两遍,自己家煮粥了。”
沈晚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没什么。”
车往前开,路过几户人家门口堆着的渔网和泡沫箱。一路没有别的人。
“岛上晚上就这样。”陈粟说,“八点半以后就没人。”
街面上只有两家还亮着灯:一家小卖部,卷闸门拉到一半,里面一台电视在放新闻;一家药店,门口挂着“24 小时”的牌子,其实早就锁了,牌子没摘。
“那家药店几点关。”
“六点。”
“牌子不摘?”
“摘了更没人知道这儿有药店。”陈粟说。
沈晚笑了一下。她自己都没料到这句话好笑在哪儿。
车拐上环岛路,主街的灯在背后缩成一排。前面的路上只有车头那点光。
沈晚坐在车斗里,看着前面那个背影。他的肩膀不宽,骑车的时候微微往前倾,过坎的时候会先抬一下身子。
“陈粟。”
“嗯。”
“你今年三十一?”
“三十。”
“我妈三十的时候,我八岁。”沈晚说,“她那时候在上海。”
前面的人没有接话。车过了岗亭,又走了一段。
“我今年二十九。”沈晚说,“我妈二十九那年,把我接走了。”
风把这句话吹散了。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说这个。
“你妈在岛上待过多久。”陈粟问。
“二十年。”沈晚说,“后来就没回来过。”
“她这次怎么来了。”
“我外婆病了。”
车拐过最后一道弯,酒店的灯在前头,白晃晃的。
“你不觉得闷吗。”
“没数过。”
沈晚等了一下,他也没有再往下说。他就答到这儿为止,跟她前几次听到的一样——问一句,答一句,多一个字都不给。
过了修船铺,路开始上坡。
坡上没什么房子了,只有左边几户人家,窗户都是黑的。右边是海,看不见,但听得见——浪一下一下拍在石头上,节奏很慢。
车到半坡,停了。
陈粟把车靠边,脚撑在地上,没熄火。
“到这儿了。”他说。
沈晚往四周看。左边是一个石砌的矮墙,墙上爬着草;右边有一片被压平的空地,堆着几根旧木头。再往上是一道石阶,石阶上面有两间屋子,屋顶塌了一半,窗框空着。
“这是哪儿。”
“上去就是你外婆的老屋。”
“锁是你上的?”
“房子空着不行,岛上潮,门一烂整间就倒。”陈粟说,“我跟你外婆说过,她说行。”
沈晚把手机手电打开,下了车。
石阶一共二十几级,两边长满了草,中间那一溜被人踩得发白——还有人走。她数着台阶往上走,走到第十七级停住,往上看。
两间屋子的门锁着,锁是新换的,铜的。屋檐塌了一块,露出里面的木梁。窗户有一扇是空的,另一扇还留着半块玻璃,玻璃上贴过东西,胶印还在,像一张撕过的年画。
门前那块空地很干净,没有柴,也没有树。
她记得那块空地夏天晒过咸鱼,竹匾上一个一个摆着,她数过。她也记得门槛边上有一块石头,她坐在上面穿鞋。
石头不见了。
沈晚在那里站了十几秒,把手电关了,慢慢往下走。
回到车边的时候,陈粟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上的光。
“有人住吗。”她问。
“没有。”他说,“你外婆搬下去以后,空了十八年。锁是我换的,每年台风前后来看一眼。去年大风吹掉两块瓦,我上去压过。”
沈晚坐回车上。
“你怎么知道。”
“这条路上没有别人住。”陈粟说,“我小时候送米,送到上面去。你外婆家门口有一棵石榴树,你在树下面写字。”
沈晚看着那道石阶。
她记得那道石阶。她记得夏天坐在台阶上,脚放在下一级,外婆在后面给她扇扇子。她记得石榴花是红的,那种红不太亮,像砖。
可是这些年她想起老屋的时候,都是一片白。
“我不记得树。”她说,“我记得台阶。还有扇子。”
“树是我砍的。”陈粟说。
“你砍的?”
“我爸让我砍的。”他说,“二〇〇六年八月,刮了一次台风,主枝压在你们家厨房那面墙上。我上来锯了两天,把断的那几根锯成柴,堆在门口。根没动。”
沈晚看着那片空地。
“堆在门口的柴呢。”
“后来你外婆搬下来,柴给别人家了。”陈粟说,“我来收过一次,剩下的是别人拿走的。”
风把空地上一块塑料布吹得响。
“你一个人锯的?”
“嗯。”
“那时候你多大。”
“十二。”
沈晚把手从车帮上放下来,搭在膝盖上。
她想说谢谢。她想了想,觉得这句话说出来太轻。她还想问一件事——那件事她今天下午坐在候船室里想了两个小时,在船上又想了一个多小时。
“陈粟。”
“嗯。”
“二〇〇三年那一页,划掉的到底是什么。”
陈粟没有立刻答。
前面那盏路灯的虫子在灯罩里撞,一下,一下。
“那年你妈走了以后,你在我们店门口坐了三天。”他说,“第二天下午,我爸看不过去,让我给你下了一碗面。”
沈晚的呼吸停了一下。
“第一天你没吃。”陈粟说,“第二天你没吃。第三天你吃了,吃了一半,剩下半碗放在秤盘边上,说等你妈回来再吃。”
“后来呢。”
“后来你外婆来把你领回去了。”他说,“那半碗面我倒了,账我划了。”
“为什么划。”
“因为那不算赊。”陈粟说,“你不是来买面的。你是坐在那儿没地方去。”
风停了一下,海那边的浪声就清楚了。
沈晚坐着没动。她眼前是那两间塌了顶的屋子,窗框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我外婆跟我提过那碗面。”她说,“今天下午,她喂饭的时候提的。”
“嗯。”
“陈粟,我不记得。”
“嗯。”陈粟说。
他把脚从地上收回来,踩上踏板。
“你上车吧。”他说,“你外婆家现在没人,上去也只能看墙。”
车重新发动,往前走了三十米,左拐,下了坡。
下坡的时候风更大,沈晚的头发全糊在脸上。她伸手去拨,摸到眼角一点凉的东西——她自己也说不清是风刮的,还是别的。
车到海石花酒店门口停下的时候,是十点四十。
沈晚下车,腿有点麻。
“到了。”
“嗯。”陈粟说,“早点睡。”
“你回去还要多久。”
“十分钟。”
沈晚看着他。
“陈粟。”
“嗯。”
“你今天为什么绕到半坡上去。”
陈粟的手还放在车把上。
“我今天上来,是看屋顶。”他说,“上礼拜那两块瓦,还没压。顺路。”
他说完,车头一摆,掉了个头,沿着来路走了。
沈晚站在酒店门口,看着那盏车灯越来越小,最后在一个拐弯的地方消失了。
她转身要进门,听见车又回来了。
陈粟把车停在台阶下面,从车斗里拿起两盏灯——罩子上缠着新胶布,擦得很干净。
“仓房要用的。”
“你修好了?”
“下午修的。”他说,“里面那根线老化了,换了一截。”
沈晚接过来,两盏灯加起来不重。
“多少钱。”
“不要钱。”
“不行。”
陈粟看了她一眼。
“那你记在账上。”他说,“记你名字下面。”
“多少。”
“你说多少。”
沈晚把灯举起来,对着酒店门口的灯看。灯罩上缠着新胶布,一圈一圈缠得很齐。她把它放下去的时候,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米的味道,混着一点汗,还有一点菜籽油。
“陈粟。”
“嗯。”
“你送我灯,是想让我多留几天吗。”
陈粟的手停在车把上。
他没有答。
过了两三秒,他把车头一摆,跨上去。
“二十就二十。”他说。
车灯照出去一截,拐回主街。
沈晚站在台阶上,拎着那两盏灯,看着那个背影在拐角消失。
灯没亮,可她手里是热的。
她进房间,脱鞋,坐在床边。
手机响了,是小何的语音电话。
“沈姐!公房租金我问到了。”小何在那头翻纸,“一号铺一年两万二,五号铺一年两万六,押一付三,物业费自己交。我把报价表按每平米算好了,已经发你邮箱。”
“收到。”
“还有,装修补贴那个二十万是要在年底之前开业才给,我算了一下,如果四月底签约,赶得上。”
“嗯。”
“陆总今天问了我一遍进度。”小何停了一下,“我说你在岛上核产权。他嗯了一声,没说什么。”
“知道了。”
“沈姐。”小何说,“你吃饭了吗。”
“吃了。”
“那就行。”小何说,“我睡了,明天还要跑一趟县里。”
电话挂了。
包里那份文件夹,她拿出来放在桌上。第一页是调研表,第三栏——评估结论——还是空的。
她盯着那一栏看了很久。
桌上有酒店送的两瓶矿泉水。她拧开一瓶,喝了半瓶,剩下半瓶放在床头。
十一点半,她给陆总发了一条微信:
“陆总,鹤屿这边需要延长调研。老码头租户结构比预想复杂,涉及一个长期经营者,需要拿到产权方的书面意见才能定方案。请再给我五天。”
这次对面回得很快。
三个字。
“别超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