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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倒灌 那条线站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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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条线站起来的时候,世界没有声音。
这是裴渡川后来一直记得最清楚的一件事——海啸不是轰鸣着来的。它先是一堵墙,灰色的、安静的、缓慢得近乎温柔的墙,从海的尽头一寸一寸立起来,把天空挤到只剩一条缝。风停了。雨停了。连楼上小孩的哭声都被什么东西按住了。整条街、整座城市,在那几秒钟里,安静得像被放进了真空。
然后它才发出声音。
那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骨头里响起来的。像有人在你的胸腔里敲了一口钟。
“上楼!”裴渡川吼了一声,声音他自己都认不出,“所有人!顶层!现在!”
人群已经不需要他喊了。他们在跑,在爬,在互相拽着往上拖。一个老太太跪在三级台阶上起不来,温如寄把她扛起来,扛得肩膀一歪,差点一起摔下去。有人把门板扛在肩上,有人抱着煤气罐——不知道为什么要抱,只是舍不得扔。
裴渡川没上楼。
他站在二楼的楼梯拐角,看着那条街。水已经退了一点——不是退,是被吸走了。刚才还漫到大腿的水,正以一种不自然的速度往巷子口流回去,卷着塑料袋、拖鞋、那只相框,全部吸进黑暗里。路面露出来,湿的,黑的,反着一点天光。
吸气阶段结束了。
苏见微说:共振腔先抽走一口水,形成瞬时低压,然后海水倒灌,叠加成波峰。
裴渡川摸了摸内袋。怀表还在,硬硬的,硌着他的肋骨。
沈惊澜说:我去去就回。你在这儿等我,数到一千。
他数到了三百七十二。
现在他应该数到多少?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如果沈惊澜现在在北堤,那他正好站在整个湾区最低的地方。
*
北堤上,风是横着吹的。
沈惊澜几乎是爬上去的。水已经漫到堤脚了,浪一下一下砸在混凝土上,溅起来的水打在他脸上,像沙子。他抓住护栏,把自己拉上去,趴在堤顶上喘气。
发射塔就在前面五十米。红色的航空障碍灯在雨里一闪一闪,塔底下有一间小屋,门开着,里面透出光。
还有一个人影,坐在门口的椅子上。
米色羊绒大衣,金丝眼镜,腿交叠着,手里端着一个纸杯。
陆沉舟抬起头,看见他,一点也不意外。
“惊澜。”他说,“你迟到了。”
沈惊澜爬起来,一步一步走过去。水漫过他的鞋,漫过他的脚踝。风把他吹得晃了一下,他稳住。
“关掉它。”他说。
“关掉什么。”
“广播。”沈惊澜站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全城都在听这个。你让他们同一时间涌上同一条路。你知道会死多少人吗。”
“知道。”陆沉舟说。
他说得太快,太平静。
“我算过。”他把纸杯放在膝盖上,“恐慌导致的死亡,占总数百分之三十八。但如果我不播,死亡人数会更高。”
“为什么。”
“因为如果不播,”陆沉舟看着他,“他们会在家里等。等水来了才发现跑不掉。那时候死的是全家,老的少的,一整栋楼。而广播至少给了他们一个方向——哪怕那个方向是错的,动起来的人,存活率也高于坐着等的人。”
沈惊澜盯着他。
“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陆沉舟笑了,“但也有一半是假的。我确实想让他们动起来。因为动起来的人,不会记得去查炸点。”
雨打在两个人之间。
“自首也是假的。”沈惊澜说。
“自首是真的。”陆沉舟说,“我确实想认罪。我只是没想到,他们会把我关在一个没有窗的房间里,而潮水还在涨。”
“你跑出来的。”
“我没有跑。”陆沉舟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手腕。上面有一圈很深的红印,是手铐磨的。“我签了一份文件。《紧急状态授权书》。签完我就出来了。法律允许的。”
“谁给你签的。”
“没有人。”陆沉舟说,“我自己给自己签的。我是局长,我有这个权限。直到有人来撤掉我为止。”
他顿了顿。
“而没有人会来。因为所有人都忙着逃命。”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很低,很长,像地底有什么东西断了。
堤下的海面忽然凹下去一大块。
沈惊澜看见了——就在北堤外侧两百米,海水整个往下陷,形成一个巨大的、缓慢旋转的漩涡,直径至少三百米。水面凹下去,露出平时永远看不见的东西:礁石、沉船的桅杆、一堆缠在一起的渔网。
那个圈。
“开始了。”陆沉舟说。他的声音忽然很轻,轻得像在对自己说话,“第四次了。我亲眼看见的第四次。”
“什么第四次。”
陆沉舟抬起头看他。镜片上全是水,看不见眼睛。
“你以为只有你和裴渡川记得。”他说。
风停了一瞬。
沈惊澜浑身的血好像凉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陆沉舟慢慢站起来,“你以为你是唯一一个回来的人。”
他把纸杯放下,从大衣内袋里摸出一本很小的笔记本。皮面的,边角磨白了,和隧洞里那本日志同一个系列。
“1986年,防波三期竣工前。”陆沉舟说,“你祖父把我叫到海边,给我看了一样东西。一个模型,木头的,泡在水槽里。他打开一个阀门,水开始转,越转越快,最后整个水槽的水都立了起来。”
“那是共振腔的模型。”
“对。”陆沉舟说,“他告诉我,这东西会醒,每七年一次,一次比一次强。他告诉我,他算了一辈子,只算出两个办法:一个是炸堤,用四百一十七条命换一千二百条;另一个——”
他停住。
“另一个是什么。”
“另一个他没说完。”陆沉舟说,“因为他写到那一页的时候,疯了。他拿着笔,在纸上写同一个名字,写了几百遍,写到笔尖断了,写到手指出血。写的都是同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沈渡川。”陆沉舟说。
沈惊澜往后退了半步。
“你不知道这个名字,对不对。”陆沉舟说,“因为所有关于他的记录都被抹掉了。他被写进了工程,作为备用钥匙,作为‘代价’。你祖父造这个东西的时候,就知道总有一天要用上一个人。而他选的人,是他自己的孙子。”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帮他写的。”陆沉舟说。
雨声哗哗的。
“我是他的学生,是他的助手,是他的秘书。”陆沉舟的声音很平,“那些公式,是我替他算的。那份名单,是我替他列的。那道炸点的位置,是我替他标的。1986年秋天,竣工前三天,我在图纸上签了我的名字——那时候我还姓沈。”
他抬起眼。
“黑潮第一次来的时候,我在堤上。你祖父也在。我们两个看着水漫进来,看着老城区一栋一栋地灭灯。他站在雨里,站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转过身对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沉舟,我造了一个要吃人的东西。而我找不到喂它的办法。”
陆沉舟笑了一下。
“三个月后,他改了族谱。把我的名字划掉,改成陆。他说,从今以后,你不是沈家的人了。沈家的债,我一个人背。”
海面上的漩涡开始收缩。
凹下去的水面边缘,已经能看到白色的浪线了。
“所以他让你背。”沈惊澜说。
“所以我背了四十年。”陆沉舟说,“我当了这个局的局长,我守着这个堤,我每一轮都算,都排预案,都签字。第一轮我救了一千二百人,死了四百一十七。第二轮我救了一千一百人,死了五百。第三轮——”
他停住。
“第三轮我救了九百人。”他说,“每一次都比上一次少。因为腔体在长大,因为城市在长大,因为人心在变坏。我算了四十年,越算越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这道题无解。”陆沉舟说,“无论怎么选,都是死人。唯一的变量,是谁来选。”
他往前走了一步。
“惊澜,你以为我是坏人。我不是。我只是那个愿意把手弄脏的人。你祖父不愿意,所以他疯了。你不愿意,所以你一次次死。只有我愿意——我愿意签字,我愿意下令,我愿意在灾后发布会上红着眼眶说百年一遇,然后晚上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那四百一十七个名字抄一遍。”
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张纸,递过来。
沈惊澜没接。
“这是什么。”
“这一轮的名单。”陆沉舟说,“我重新算过。如果按我的方案,死三百九十一人。如果你去关闸——”
他顿了一下。
“如果你去关闸,死零人。但要有一个人留在下面。”
“你怎么知道关闸的事。”
“因为你祖父告诉过我。”陆沉舟说,“他也告诉过我另一件事——关闸的那个人,不会被记住。他会活着,但世界上不会再有任何人记得他来过。连你也不会。”
风把那张纸吹得哗啦响。
“所以这一次,”陆沉舟说得很慢,“我不想让你去。”
沈惊澜愣住了。
“什么。”
“我不想让你去。”陆沉舟重复了一遍,“前八次都是你去的。每一次都是你。而每一次你都忘了,只有他记得。这不公平,惊澜。这不公平。”
他抬起手,指了指海的 direction。
“所以这一次,我去。”
远处,那条灰色的墙,开始往前倒了。
*
楼顶上有四十七个人。
顶层天台,老楼的平顶,四十七个人挤在一百平米的地方,外面围着一圈用门板、桌子、泡沫箱拼起来的挡板。水已经漫到四楼了,黑的,打着旋,漂着东西:沙发、冰箱、一只完整的床垫、一个塑料澡盆,澡盆里坐着一只猫。
温如寄站在天台边缘,手里握着对讲机,嗓子喊劈了:“楚昭野!楚昭野你那边怎么样!”
对讲机里全是杂音,夹杂着楚昭野断断续续的声音:“……船……两条都在……泊位……水太急……靠不上……”
“那就别靠!往外海开!绕出去!”
“……不行……封港令……闸门没开……出不去……”
温如寄骂了一句,把对讲机摔在墙上,又捡起来。
裴渡川在天台另一头,蹲在一个老人身边。老人不说话,眼睛直直地看着海的方向,手里攥着一串佛珠,攥得指节发白。
“爷爷。”裴渡川说,“冷不冷。”
老人不回答。
裴渡川把自己的风衣脱下来,盖在他身上。风衣很重,湿透了,压得老人的肩往下沉了一下。
“裴渡川。”温如寄走过来,声音发抖,“还有多久。”
裴渡川抬头看海。
那条墙已经近了。近到能看清它的结构——不是整齐的一堵,是分层的:最下面一层是黑的,裹着泥沙和碎木头;中间一层是灰绿的,翻着白沫;最上面一层薄得像一层玻璃,透着天光,正在被风撕成一条条的。
高度至少二十米。
而这栋楼只有六层。
“三分钟。”他说。
“我们会死吗。”
“会。”裴渡川说,“但不会全死。”
他站起来,走到天台中央那堆东西旁边——门板、桌子、煤气罐、水桶、泡沫箱,还有一个很大的塑料储水箱,是老楼屋顶存雨水用的,两吨容量,空的。
“温如寄。”他说,“这栋楼的结构是什么。”
“砖混,六层,1983年建的。”她愣愣地说,“怎么了。”
“1983年。”裴渡川重复了一遍,“砖混结构的老楼,屋顶有储水箱,地基是条形基础。这种楼塌的时候,不会整个趴下,会一层一层叠起来,像手风琴。中间会留空腔。”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裴渡川把那个空储水箱推到天台边缘,“如果我们把水箱灌满水,把它固定在楼梯间上方,水来的时候,它会压住第一波冲击。而空腔里的人,有机会活。”
“灌满水?哪来的水?”
“雨。”裴渡川指着天,“下了一整天了。把防水布拉开,接水。”
“来得及吗!”
“来不及。”裴渡川说,“但比什么都不做强。”
他开始动手。把防水布扯开,四个人拉着四个角,兜住从天上砸下来的雨。水很快积起来,布中间鼓出一个大包,沉沉地往下坠。
“裴渡川。”温如寄忽然说。
“嗯。”
“你为什么不害怕。”
裴渡川的手停了一下。
“我怕。”他说。
“那你为什么手一点都不抖。”
裴渡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确实不抖。很稳,稳得不正常。
“因为我做过很多次了。”他说,“我知道水从哪个方向来,知道它有多高,知道它什么时候会退。我知道这栋楼会不会塌,知道哪一面墙最先倒,知道水里漂着什么。”
他抬起头。
“我知道我会不会死。”
“你会吗。”
“不知道。”裴渡川说,“前八次我都死了。但前八次我都是一个人。”
远处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浪,是楼。隔壁街区的一栋老楼,在水撞上去的那一瞬间,像积木一样散开了。砖头、水泥板、窗户、晾衣杆,全部飞起来,落进水里,溅起一片白。
水到了。
第一波不是墙,是声音。先到的声音,震得胸腔发麻,震得天台上的水泥地都在抖。然后是风——一股带着咸腥和水汽的狂风,把防水布整个掀起来,把泡沫箱吹飞,把一个老人的帽子吹走。
然后是水。
它不是漫上来的,是站起来的。街的尽头,整条街的水同时立起来,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海面往上提。黑色的水撞进一楼,撞碎卷帘门,撞碎玻璃,撞碎一切挡在前面的东西,然后继续往上,二楼,三楼。
“抓紧!”裴渡川吼。
所有人扑向那圈挡板。有人哭,有人念经,有人把孩子死死按在怀里。
水撞上了这栋楼。
整栋楼晃了一下。
不是摇晃,是位移——整栋楼往旁边滑了大概五厘米,发出一种很难听的、像骨头摩擦的声音。墙裂了,一道缝从六楼一直裂到四楼,灰和砖粉簌簌往下掉。
水继续涨。四楼。五楼。
裴渡川抓住储水箱的边,把它往楼梯间门口推。水箱灌了半满,沉得要命,推不动。温如寄冲过来帮忙,两个人一起顶,肩膀抵着塑料壁,脚在水里打滑。
“一、二、三——”
水箱动了。
就在那一瞬间,第二波到了。
这一波比第一波高。它从街的拐角处折过来,带着一股横向的力,直接撞在天台的西侧。挡板散了,门板飞了,两个老人被冲得往后滑,被人死死拽住。
裴渡川被水拍在墙上。
后背撞上水泥的瞬间,他眼前白了一下。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嗡的一声长音。水从头顶压下来,咸的,冷的,带着泥沙和汽油味。他在暗里往下沉,手在乱抓,抓到一根铁管,死死攥住。
肺要炸了。
他想起来上一世。也是这样的水,也是这样往下沉。也是有一只手抓住他。
不。
不对。
这一次不一样。
他睁开眼。
水里有很多东西在漂:泡沫箱、塑料袋、一只小孩的雨鞋、一张照片。照片从他眼前飘过去,泡得发白,看不清脸。
然后他看见了别的东西。
在水下,在街的尽头,在整片黑色的浑浊里,有一点光。
不是天光。是从下面照上来的光。绿色的,很弱,一闪,一闪。
从下水道口照上来的。
裴渡川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地响了一下。
下水道。
霁州老城区的排水系统,是直接连到隧洞的。1983年建城的时候,为了省钱,把排水主管道并进了旧港隧洞的检修通道。这件事写在市志里,只有三行字,没人注意。
而现在,共振腔在吸水。
腔体吸水,就会从所有连通的管道里抽水。下水道、排水管、检修通道——全部变成吸气管。
那股绿光,是隧洞里的应急灯。
也就是说——
水下的那个方向,就是隧洞的外口。
也就是沈惊澜要去的地方。
裴渡川松开铁管,朝那个方向游过去。
水太浑,什么都看不清。他只能凭着那点绿光游,手臂机械地划,腿蹬,肺疼得像被人攥着。水压从四面八方挤过来,耳边是沉闷的轰鸣,像整个世界都在往下塌。
十米。二十米。
绿光大了一点。
然后他看见了洞口。
一个拱形的黑影,在水下五米左右,洞口边缘缠着渔网和树枝。绿光从里面透出来,一闪一闪。
还有一个人。
卡在洞口。
裴渡川拼命游过去。
是沈惊澜。
他卡在洞口和一根倒下来的电线杆之间,左腿被压住了,脸朝下浮在水里,一动不动。右手还死死攥着一样东西——一把折叠刀,刀尖插进电线杆的木头里,像是他试图用刀把自己撬出来。
裴渡川抓住他的肩膀,把他翻过来。
沈惊澜的眼睛睁着,瞳孔散了,嘴唇发紫。
裴渡川把手指按在他颈侧。
没有跳动。
*
楼顶上的水退下去一点的时候,温如寄数了数人头。
四十七个人上去的。
现在有四十二个。
五个没了。一个老人没抓住,被水卷走了;一对母女,母亲抓住了女儿的手,没抓住;还有一个年轻人,自己跳下去想捞东西,再没上来。
剩下的四十二个挤在天台最高处,浑身湿透,抖得像叶子。没人说话。没人哭得出声。
温如寄扶着墙站起来,走到天台边缘往下看。
水淹到五楼了。街的对面,那栋楼只剩屋顶还露在外面,屋顶上站着三个人,在挥手,在喊,声音被风撕碎。
更远的地方,整个老城区是一片黑水。零星有几个屋顶露出来,像孤岛。灯塔的方向看不见——被雨和雾挡住了。
“温如寄。”一个女孩小声说,“我们会死吗。”
温如寄转过身,看着她。女孩十六七岁,头发贴在脸上,怀里抱着一个湿透的书包。
“不会。”温如寄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温如寄顿了一下,“因为有人答应过我,他不会死。”
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不信。
但她还是说了。因为这是她现在唯一能给出的东西。
*
水下,裴渡川在做一件他知道可能没用的事。
他把折叠刀从沈惊澜手里抠出来——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掰得很慢,因为那手握得太紧,紧得像焊死了。然后他把刀插进电线杆和水泥之间的缝隙,用肩膀顶住刀柄,用力。
不动。
他又试了一次。全身的重量压上去,脚蹬在洞壁上,肺里的空气一点点烧尽,眼前开始发黑,发花的黑点一个一个冒出来。
动了一毫米。
又是一毫米。
沈惊澜的身体松了一点。
裴渡川抓住他的腋下,往外拖。拖到一半,电线杆滑了一下,又压回去,这次压得更深。
没有时间了。
裴渡川松开手,退开半步,看着那根电线杆。
然后他做了一件很疯的事。
他转身游进洞里。
洞里水没那么急。应急灯挂在墙上,绿光照着一段向下的楼梯,楼梯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有一个掌纹识别器,红灯亮着。
裴渡川没管那扇门。他继续往里游,游到隧洞分岔的地方,左边通往内港,右边通往闸门。
他选了右边。
因为他记得。第八次轮回,他就是死在这条路上。他记得前面有一个检修井,井里有一根手动液压杆,是用来紧急顶升重物的。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
如果他记错了,他就死在这儿。第九次,最后一次。
他游进右边的岔道。
水越来越急。这里是吸水的方向,水流正往腔体的方向抽,推着他不让他前进。他抓着洞壁上的铁梯,一格一格往前挪,指甲翻起来,血在水里散开,一缕一缕往上飘。
十米。二十米。
前面出现了一个竖井。
井壁上挂着一根黄色的液压杆,还在,锈了一半,但还在。
裴渡川抓住它,把它从卡扣里拔出来。杆子很重,他抱着它往回游,逆着水流,每一米都像在爬山。
回到洞口的时候,他已经快没意识了。
眼前是黑的,只剩中间一小圈能看见。耳朵里的轰鸣变成了尖叫。他抱着液压杆,把它插进电线杆下面的缝隙,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往下压。
杆子动了。
电线杆抬起来五厘米。
裴渡川另一只手抓住沈惊澜的衣领,往外拽。
一下。两下。
沈惊澜出来了。
裴渡川松开液压杆,电线杆落回去,砸在水泥上,震起一片泥沙。
他拖着沈惊澜往上游。
水面在很高的地方。他抬头看,只能看见一片浑浊的黑。肺已经过了疼的阶段,现在是一种很奇怪的、很平静的空,像整个人被掏干净了。
他想,原来这就是第九次。
他想,没关系。
他想,至少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死的。
然后有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很大,大到疼。
裴渡川猛地睁开眼。
沈惊澜抓着他的手腕,眼睛睁着,瞳孔还没收回来,但他的手在动——他另一只手抓住裴渡川的风衣领子,往下拽,把自己往下拽,同时往上蹬腿。
他还活着。
两个人一起往上冲。
水很浑,方向感全无。裴渡川全靠本能划,沈惊澜在他下面托着他,一下一下地推。
三十米。二十米。
肺要炸了。眼前开始闪白光。
十米。
沈惊澜的手松了一下。
裴渡川反手抓住他,死死攥住,攥得指骨都在响。
五米。
水面到了。
头冲出水面的一瞬间,空气冲进肺里,疼得像刀割。裴渡川咳,咳出水来,咳得眼前发黑。他一只手扒住一块漂过来的门板,另一只手死死抓着沈惊澜。
沈惊澜浮在他旁边,脸朝上,闭着眼,胸口不动。
“沈惊澜。”
没反应。
“沈惊澜!”
裴渡川抓住他的肩膀,把他翻过来,一手托住后颈,一手捏住鼻子,嘴对嘴吹了一口气。
胸廓起来了。
再吹一口。
第三口的时候,沈惊澜咳了。
咳得很凶,咳出水,咳得整个人蜷起来,额头抵在裴渡川肩上,发抖。
两个人抱着一块破门板,在黑水里漂着,周围全是漂浮物:沙发、冰箱、塑料桶、一张完整的床,床上还铺着湿透的被子。
雨还在下。
远处,那堵灰色的墙正在往城里推进,一层一层地吞掉楼房、路灯、广告牌。但在他们这个位置——老城区的东侧高地——水只到三楼,而且已经开始退了。
退得很快。
裴渡川感觉到了。水流方向变了,从往里灌变成往外泄。
失谐成功了?
不。
他抬起头,看向北堤的方向。
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爆炸,没有火光,没有堤身裂开的白口子。
堤还在。
完整地在。
“沈惊澜。”他说。
“嗯……”沈惊澜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堤没炸。”
“……什么。”
“堤没炸。”裴渡川说,“上一世,爆炸是从堤身内部传来的。这一世,没有爆炸。”
沈惊澜慢慢抬起头。
他的眼睛还没完全聚焦,瞳色浅得近乎透明,左耳后那道细疤在水光里发白。他看了北堤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因为他去了。”
“谁。”
“陆沉舟。”沈惊澜说,“他说这一次他去。”
裴渡川没说话。
“他签了授权书。”沈惊澜慢慢地说,“他把自己变成唯一有权下令的人。然后他去了发射塔。不是为了播报——是为了站在那里,让所有人看见。”
“看见什么。”
“看见局长在堤上。”沈惊澜说,“只要他在堤上,就没有人敢去炸堤。因为炸堤需要局长的签字,而局长本人就站在炸点上方。”
雨打在水面上,密密麻麻的小圈。
“他用自己做锁。”沈惊澜说,“四十年前他替我祖父签了图纸。四十年后他替所有人签了这条命。”
远处传来一声很远的、很闷的响声。
不是爆炸。是楼塌。
但紧接着,另一种声音起来了——人声。很多人的声音,从各个屋顶上传过来,喊着,应着,互相叫着名字。
还活着。
还有人活着。
裴渡川低头看手里的门板,又看沈惊澜,忽然笑了。
笑得很难看,很狼狈,咳了两声,咳出水来。
“你违规了。”他说。
“什么。”
“你说你去去就回。”裴渡川说,“你说让我数到一千。”
“你数了吗。”
“数到三百七十二。”
沈惊澜也笑了。笑到一半,呛了一下,又咳。
“裴渡川。”
“嗯。”
“我听见了。”沈惊澜说,“在水里。我听见你在叫我。”
“我叫了很多次。”
“不是那次。”沈惊澜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是更早的时候。在我还没醒的时候。有一次我在很黑的地方,什么都看不见,然后有个人一直在说话,说了很久很久。”
“我说什么。”
“你说,”沈惊澜看着他,“你说,‘这一次我记得你’。”
裴渡川没说话。
“那是第几次。”沈惊澜问。
“第八次。”裴渡川说,“你不见了之后,我一个人在隧洞里待了三天。我不知道你还在不在,不知道你是不是还会回来。我就对着水说话。我说很多事——我说我今天想起了一棵槐树,我说我好像养过一只狗,我说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穿的是什么衣服。”
他停了一下。
“我说,如果下一次你还来,我一定不骗你了。”
水在他们身边慢慢地退。露出街道,露出招牌,露出一辆翻了的车,露出那只塑料澡盆,澡盆里的猫居然还活着,蹲在里面,抖成一团。
“裴渡川。”
“嗯。”
“你不用不骗我。”沈惊澜说,“你只要别再一个人下去就行。”
“那你呢。”
“我也不一个人。”沈惊澜说,“我们两个一起。一起下去,一起上来。一起记得。”
他伸出手。
两只手在水里扣在一起,指缝里全是泥沙和血,分不清是谁的。
*
三个小时后,水退到膝盖。
救援船从南边进来——不是温如寄那两条,是军队调来的冲锋舟,十几条,喇叭里喊着让人往高处集中。
裴渡川和沈惊澜是被第二条船捞起来的。
船上有个年轻士兵,把毯子披在沈惊澜身上,又递给裴渡川一瓶水,然后看了看他们俩,忽然说了一句:
“你们俩……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裴渡川拧瓶盖的手停了一下。
“没有。”他说。
“哦。”士兵挠挠头,“奇怪。我就是觉得……特别眼熟。”
船往前开。
沈惊澜靠在船舷上,闭着眼,脸色白得透明。毯子裹着他,只露出半张脸,睫毛垂下来,湿的。
裴渡川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从内袋里摸出那只黄铜怀表。
表壳背面那行字还在:沈既明赠·吾孙渡川。
他用拇指摩挲那行字,摩挲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对船尾的士兵说:
“问一下,北堤那边什么情况。”
士兵拿起对讲机问了几句,放下,表情很奇怪。
“说是……堤没事。但发射塔下面那间小屋塌了。里面找到一个人。”
沈惊澜的眼睛睁开了。
“死了?”
“不知道。”士兵说,“人被压在桌子底下,还有气,送医院了。对了——”
他翻了一下记录本。
“他身上带着一本笔记本,湿透了,字迹全糊了。只有一页还能看清,上面写着一句话。”
“什么话。”
士兵念出来:
第九次,试第五种答案。
船继续往前开。
雨停了。云裂开一条缝,光从缝里漏下来,落在水面上,落在那片刚刚被吞掉又吐出来的城市上。
沈惊澜慢慢坐直身体。
他看着那道光,忽然想起祖父笔记上的最后一行字:
愿彼时有二人,一人付代价,一人记得。
他转过头,看着裴渡川。
裴渡川也在看他。
两个人都没说话。
因为他们同时想到了一件事——
陆沉舟还活着。
而他还活着,就意味着这道题还没有做完。
意味着第十次,还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