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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清算 水退到脚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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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退到脚踝的时候,霁州闻起来像一座被剖开的鱼。
泥、柴油、腐烂的食物、下水道反上来的沼气,混在一起,黏在舌根上,咽不下去。天还是灰的,但云裂开了,光斜着切下来,照见整座城市歪掉的轮廓——楼还站着,只是站得不太正,像一群喝醉的人互相搀扶着。
沈惊澜从冲锋舟上下来,脚踩进泥里,拔不出来。
他腿上缠着临时绷带,是船上士兵给的。电线杆压过的那条腿肿得发亮,每走一步都像有钉子在里面转。但他没停。
“去哪儿?”裴渡川在他身后问。
“老街区。”沈惊澜说,“数人。”
“军队在数。”
“他们数活人。”沈惊澜说,“我要数没活下来的。”
*
老街区的临时集合点在一片高地上,原来是所小学,操场比路面高两米,水没上来。现在操场上挤满了人,搭起了十几顶军绿色的帐篷,喇叭里循环播放着登记点和医疗点的位置。
沈惊澜和裴渡川穿过人群。
没人看他们。或者说,看了,又移开了——不是冷漠,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人在刚刚死过一次之后,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玻璃。一个男人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只鞋,翻来覆去地看,看了二十分钟。一个女人抱着一条湿透的被子,被子上什么都没有,但她抱得很紧,像抱着个孩子。
“登记处在那边。”裴渡川说。
“不去。”
“为什么。”
“因为我要找的名字不在他们的表上。”
沈惊澜从怀里摸出那张纸。三十年前的纸,泡过水,又被体温烘过,边缘软得像布。上面一百二十七个名字,八十四个后面画着叉。
“我祖父列的名单。”他说,“上一世死了四百一十七个。这一世……”
他没说完。
“这一世你不知道。”裴渡川接了,“因为陆沉舟改了算法。”
“对。”沈惊澜说,“所以我得知道,他改完之后,到底死了多少。”
登记处的桌子后面坐着三个人,两个志愿者,一个穿制服的。桌上堆着一摞摞表格,笔被握得发烫。
沈惊澜把纸放在桌上:“我想查几个名字。”
穿制服的抬头看他一眼,眼神疲惫:“家属?”
“算是。”
“名字。”
沈惊澜念了第一个:“赵桂兰,七十一岁,槐树巷四号。”
志愿者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摇头:“没有。”
“没有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有登记。”她说,“可能是没来集合点,可能在别的区,可能……”
她没说下去。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全是“没有”。
念到第十二个的时候,沈惊澜停住了。
“怎么了?”裴渡川问。
“不对。”沈惊澜说,“不可能十二个人全都没登记。就算死了,也会有人报失踪。”
他抬起头:“你们这儿有失踪名单吗?”
“有。”穿制服的从桌下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但我不建议你翻。”
“为什么。”
“因为太长。”他说,“而且大部分最后会划到‘确认死亡’那一栏。”
沈惊澜翻开。
第一页,第二页,第十页。名字密密麻麻,按街道排。他手指一行一行往下滑,滑到槐树巷——
空的。
不是没人,是整个槐树巷的失踪人数,比他名单上画的叉少了一半。
他往后翻,翻到北堤沿线,翻到港务区,一页一页,越翻越快,纸角割得指腹发疼。
“怎么样?”裴渡川问。
沈惊澜合上册子,手有点抖。
“少了。”他说,“少了一百多人。”
“少了?”
“我祖父的名单上,这一轮该死八十四个人。”沈惊澜的声音很低,“但实际失踪人数,比那个数字多了一百多。也就是说——”
“陆沉舟算错了。”
“不。”沈惊澜抬起头,“是他算对了,但有人没按他的方案走。”
两个人同时想到了同一件事。
广播。
全城恐慌,所有人同一时间涌上同一条路,桥封了,路堵了,水来了。
陆沉舟的算法里,这百分之三十八的恐慌死亡,是被算进去的。但那些不在名单上的人——那些本来不该死、却因为恐慌跑错了方向的人——他们不在任何一张表上。
他们是算术之外的余数。
“温如寄。”裴渡川忽然说。
“嗯?”
“她那栋楼,四十七个人上去,四十二个留下来。”裴渡川说,“那五个里面,有一个是自己跳下去捞东西的。还有一个老人,没抓住。”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裴渡川看着他,“你救下来的那四十二个,有几个在你祖父的名单上?”
沈惊澜愣住。
他低头去看那张纸,一个一个对。
对到第七个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温如寄,女,三十四岁,港务区三号泊位。
名字后面画着一个圈。
不是叉。是圈。
他继续往下对。
楚昭野,男,二十九岁。——圈。
苏见微,女,二十六岁。——圈。
三个圈。
再往下,裴渡川三个字不在名单上。
当然不在。名单是1986年写的,那时候他还没被写进工程。
沈惊澜慢慢抬起头。
“我祖父圈出来的那四十三个人,”他说,“是可救者。”
“对。”
“他当年算出来,有四十三个人可以活下来,不用死。”
“对。”
“而温如寄、楚昭野、苏见微,都在那四十三个人里。”沈惊澜的声音开始发紧,“这不是巧合。”
“什么不是巧合。”
“我租灯塔、囤物资、把船弄到手、在悬崖顶上留位置——”沈惊澜说,“我以为是我自己想出来的。可如果这些念头,根本不是我想出来的呢?”
风把帐篷的帘子吹起来,啪地响了一声。
“你是说,”裴渡川很慢地说,“有人在推你。”
“我祖父的笔记最后一页。”沈惊澜说,“‘若有二人,则不必一人’。他一直想找一个不用死人的办法。他找不到,所以他疯了。但如果……如果他找到的不是方法,而是人呢?”
“什么意思。”
“意思是,”沈惊澜看着他,“这道题的解,从来不是关闸。”
“那是什么。”
“是让该活的人活下来。”沈惊澜说,“四十三个人。他算出来这四十三个人能活,所以他用尽一切办法,让这四十三个人活下来。灯塔、船、物资、无线电——所有这一切,都不是为了救全城。是为了救这四十三个人。”
“那其他人呢。”
沈惊澜没回答。
因为他知道答案。答案很难看。
其他人,就是那八百四十个。
*
下午三点,他们去了医院。
市二院在地势高的地方,水没进来,但电断过两次,走廊里全是担架,地上铺着塑料布,躺着的人一直排到楼梯口。空气里是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味道,很冲。
陆沉舟在四楼的重症监护室外间。
沈惊澜站在玻璃窗外,看了很久。
陆沉舟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脸白得像纸,右臂打着石膏,头上缠着绷带。监护仪上的数字一跳一跳,绿色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还活着。
“压伤,三根肋骨骨折,脾破裂,已经切了。”一个医生说,“肺里有水,但不多。命保住了。”
“什么时候醒。”
“不知道。也许今晚,也许明天。”医生看了他们一眼,“你们是家属?”
“不是。”裴渡川说,“同事。”
医生走了。
沈惊澜还站在窗前。
“你在想什么。”裴渡川问。
“我在想,”沈惊澜说,“他为什么不躲。”
“什么。”
“发射塔下面那间小屋塌了。”沈惊澜说,“他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等我。水来的时候,他有三分钟的时间可以走。三分钟,足够他跑到堤顶的高处。他没跑。”
“他想死。”
“不。”沈惊澜摇头,“想死的人不会签授权书,不会调救援船,不会在笔记本上写‘试第五种答案’。”
他转过头。
“他在等一个结果。”
“什么结果。”
“等这一次到底能不能成。”沈惊澜说,“他把所有权限都签在自己身上,然后站在炸点上方,用自己的身体当锁。他知道水会来,知道屋子会塌,知道可能会死。但他还是要站在那里——因为如果这次成了,他要第一个知道。”
裴渡川沉默了很久。
“然后呢。”
“然后他活下来了。”沈惊澜说,“所以他会告诉我答案。”
“什么答案。”
“第十次会不会来。”
走廊尽头的钟敲了一下。四点。
*
回灯塔的路上,他们看见了第一起抢劫。
在老城区和高地交界的那条坡道上,一家便利店的卷帘门被撬开了,五六个年轻人正在往外搬东西:水、米、电池、药。店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跪在地上拽着一个年轻人的裤腿,被一脚踹开,头撞在门框上,血顺着额头往下流。
没人管。
街上有很多人看着,看着,然后转身走掉。
裴渡川的脚步慢了下来。
“别管。”沈惊澜说。
“什么?”
“我说别管。”沈惊澜的声音很平,“我们只有两个人,你腿上有伤,我手里只有一把刀。冲上去,我们两个躺在这儿,灯塔上一百二十个人没饭吃。”
“那就看着?”
“看着。”
他们从旁边走过去。老头还在拽那个年轻人的裤腿,年轻人又踹了一脚,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话。
走过拐角之后,沈惊澜停下来,靠着墙,闭上眼。
“你刚才在想什么。”裴渡川问。
“我在想,”沈惊澜说,“如果这是陆沉舟的算法里的一部分,他会怎么写。”
“怎么写。”
“他会写:物资集中度决定存活率。抢劫导致分散,分散导致二次死亡。所以抢劫者应当被清除。”
“你不会这么写。”
“我不会。”沈惊澜睁开眼,“但我刚才确实算了一遍——那五个人抢走的东西,够他们自己活两周。老头店里的存货,够这条街剩下的三十个人活十天。抢完了,三十个人里会死几个?两个?三个?如果我不干预,死三个。如果我干预,可能死五个,包括我自己。”
他抬起头。
“你看,我已经开始了。”
“开始什么。”
“算术。”沈惊澜说,“陆沉舟说的算术。我今天早上还在骂他,今天下午我已经在心里给那条街的人标价了。”
裴渡川没说话。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沈惊澜说,“我算完之后,觉得这个数是对的。”
雨又开始下,很小,细细的一层。
“沈惊澜。”裴渡川忽然说。
“嗯。”
“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沈惊澜转过头看他。
裴渡川站在雨里,风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滴着水。他的脸还是那张脸:眼型狭长,睫毛压下来,右眼下一粒极淡的痣。
但有什么地方不对。
沈惊澜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自己心里发毛。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裴渡川笑了笑,只动一边嘴角,“随便问问。”
“裴渡川。”
“嗯。”
“我当然记得你是谁。”沈惊澜说,“你为什么这么问。”
裴渡川低下头,从内袋里摸出那只黄铜怀表,推开表盖。
表盘上,指针停在四点八二。
秒针在走。
“因为,”他很轻地说,“今天早上在船上,那个士兵问我,你旁边这个人是谁。”
沈惊澜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说什么。”
“你没说话。”裴渡川说,“你在昏迷。”
“然后呢。”
“然后我问那个士兵,”裴渡川抬起眼,“你第一次见我是什么时候。”
“他说什么。”
“他说,”裴渡川的声音很平,“他不记得见过我。他说他只觉得我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雨丝落在表盘上,凝成很小的水珠。
“还有,”裴渡川说,“昨天在楼顶,温如寄喊我的名字,喊了三遍。后来她跟我说,她以为她在喊别人。”
“裴渡川——”
“隧洞里那面墙。”裴渡川合上表盖,“第八次那个名字,凿得最深的那个。你记得它裂了吗?”
“记得。”
“裂缝里渗出了水。”裴渡川说,“我今天回去看了一眼。那道裂缝还在,但名字浅了一点。”
“不可能。”
“可能。”裴渡川说,“潮水吃掉的不是记忆。是存在。它不是一下子吃完的,它一口一口吃。先从最远的地方开始——陌生人、记录、照片、签名。然后往近的地方吃——朋友、同事、一起做过的事。最后才吃到最近的那个人。”
他抬起眼,看着沈惊澜。
“我是被你付出去的那部分。现在账单来了。”
街上的雨声忽然很远。
沈惊澜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把他袖子往上推。
那串纹身还在:13.7、9.2、4.82……
但最后一个数字,那个只刻了一半的残缺的勾——不见了。
皮肤上是平的,什么都没有,像从来没刻过。
“什么时候。”沈惊澜的声音在抖。
“不知道。”裴渡川放下袖子,“也许是水里,也许是上岸之后。我不疼,什么都感觉不到。就像……就像有人在你身上擦掉了一个字,而你连那个字是什么都记不得了。”
“我们会想办法。”
“没有办法。”
“有。”沈惊澜抓着他的手腕不放,“我祖父的笔记里写了——‘唯留一影,一执念,一人之侧’。你就是那个影。影子不会消失,只要还有人记得。”
“我记得我自己没用。”
“我记得你。”
“你现在记得。”裴渡川说,“明年呢。下一轮呢。如果你也忘了呢。”
“我不会忘。”
“你前八次都忘了。”
沈惊澜说不出话。
裴渡川轻轻把手抽出来,塞回口袋。
“没关系。”他说,“我算过了。”
“算什么。”
“我算过,如果每一次轮回,被吃掉的部分多一点,那我大概还能撑三次。”裴渡川的语气平静得像在报水位,“三次之后,我就彻底没了。没有名字,没有脸,没有纹身,没有怀表。连墙上的字都会消失。”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还下去?”裴渡川笑了,“因为三次够用了。三次里,只要有一次你把这道题解出来,我就不需要第四次了。”
他转过身,往坡上走。
“走吧。天快黑了,灯塔上还有一百二十个人等着吃饭。”
沈惊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雨落在那件黑色风衣上,落在那个总是松松垮垮、却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的背影上。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自己也没想到的事。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支笔——那支第九十天写下清单的笔——然后他抓住裴渡川的手臂,把他的袖子再次推上去,露出那片空白的皮肤。
“你干什么。”
“补上。”
沈惊澜低下头,用笔尖在那片皮肤上写字。
一笔,一笔,写得很慢,很用力。墨水渗进毛孔,黑色的字浮出来:
裴渡川。
下面是日期:第九十天。
再下面,他写了一行小字:沈惊澜记得。
写完了,他直起身,把笔帽扣回去。
“这样没用。”裴渡川说,“水洗了就掉了。”
“我知道。”沈惊澜说,“所以我每天晚上都会再写一遍。你忘了,我就提醒你。墙上的字没了,我就再刻一遍。你的名字从世界上消失了,我就每天写一次,写到这道题解出来为止。”
他抬起头。
“你不是代价。”他说,“你是证人。”
裴渡川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雨落在两个人之间。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眼睛垂下来,睫毛压住那点光。
“沈惊澜。”
“嗯。”
“你写得歪了。”
“闭嘴。”
*
灯塔是晚上七点亮起来的。
发电机轰隆隆地响,灯泡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悬崖顶照出一小块暖黄的光。下面是黑的,整个湾区都是黑的,只有零星几点火光——那是没电的人在烧东西取暖。
温如寄站在门口,看见他们,冲过来一把揪住沈惊澜的领子。
“你去哪儿了!”她吼,“一整天!电话打不通!人找不到!你以为——”
她的声音断了。
她看着沈惊澜,眼神忽然有点茫然,手松开了。
“我……”她皱起眉,“我要说什么来着。”
“没事。”沈惊澜说。
“不是,我明明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说。”温如寄揉着太阳穴,“就在刚才,我还记得,现在怎么就想不起来了……”
“你说晚上要分米。”裴渡川在旁边说,“你说米不够了,要重新算配额。”
“对!”温如寄一拍手,“米不够了!操,我怎么连这个都能忘——”
她转身跑回去了,一边跑一边喊:“楚昭野!楚昭野你过来!米的事要重算!”
沈惊澜站在门口,没动。
“开始了。”裴渡川在他身后说。
“嗯。”
“不止是我。”裴渡川说,“是所有跟我有关系的东西。记忆、对话、约定。一件一件,从最轻的开始掉。”
仓库里,一百二十个人排着队领饭。
米是真的不够了。原本按一个月配的粮,因为多了四十多个临时上来的人,现在只能撑十八天。苏见微拿着计算器坐在桌子后面,一个一个地报数,声音越来越低。
“成人,一天两百克。老人小孩一百五十克。十八天后,断粮。”
“救援什么时候到。”有人问。
“主干道通了三分之一。”楚昭野说,“桥还在修。最快五天。”
“五天之后呢。”
“五天之后,”苏见微摘下眼镜,“就没有了。”
屋里安静下来。
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站起来——是那天在公路上遇到的那个,她男人还在城里。
“我孩子才两岁。”她说,“一天一百五十克,他吃不饱。”
“我知道。”苏见微说。
“那怎么办。”
苏见微没回答。她把计算器放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抬起头。
“各位。”她说,“我说实话。粮食不够。水还够十天,药还够,但米不够。所以现在有两个办法。”
“说。”
“一个是大家都少吃,每人每天减到一百二十克,能撑二十五天。”苏见微说,“另一个是——”
她停了一下。
“另一种是,不需要这么多张嘴吃饭的人,先下山。”
屋里死一样的静。
“下山?”有人说,“山下全是水!”
“水退了三分之二。”苏见微说,“高地能走。救援队在那边设了点。能走的人,现在走,还能活。走不了的——”
“走不了的就等死?”
“走不了的,”苏见微的声音很轻,“就多吃几天。”
这句话砸下去,屋里炸了。
争吵、哭喊、拍桌子。有人说凭什么我先走,有人说我腿断了怎么走,有人说你们是不是早就打算好了,是不是早就把我们分好类了。
沈惊澜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他看见那个抱孩子的女人蹲在地上哭,看见一个老头把自己的那份米推给旁边的孩子,看见两个年轻人在角落里低声商量着什么,眼神一直往粮堆那边瞟。
他也看见温如寄握着铁棍站在粮仓门口,指节发白。
“沈惊澜。”裴渡川在他耳边说,“现在轮到你做算术了。”
“我知道。”
“你怎么选。”
沈惊澜走进屋里。
“都不许走。”他说。
屋里静了一瞬。
“你说什么。”
“我说,都不许走。”沈惊澜走到桌子前面,拿起那张配额表,“苏见微,你算的是静态数。你没算救援,没算补给,没算南边。”
“南边?”
“南边没有共振腔。”沈惊澜说,“南边的镇子只淹了两条街,粮仓没动。温如寄的两条船还在吗?”
“在。”温如寄说,“但油不够。”
“够一趟。”沈惊澜说,“一趟能载六十人。分两趟,一百二十人全部运出去。”
“那船回来呢。”
“不回来了。”
“什么?”
“船送过去,人就留在南边。”沈惊澜说,“我们三个不走。”
“沈惊澜——”
“我们三个留下。”沈惊澜提高声音,“因为还有人要上来。今天一百二十个,明天可能是两百个。船要是走了,后面的人就没指望了。”
“那我们自己呢。”
“我们有灯塔。”沈惊澜说,“有发电机,有雨水,有渔具。我们能撑到桥通。”
“撑不到。”苏见微说,“一百二十个人运走,我们三个留下,米够撑四十天。但四十天之后呢。”
“四十天之后,”沈惊澜说,“冬天就过去了。”
屋里没人说话。
那个抱孩子的女人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沈惊澜扶住她。
“别谢我。”他说,“去收拾东西,一小时后出发。只带能背的,重的东西全扔了。”
人群散开去收拾。哭声小了,变成一种忙碌的、带着希望的声音。
裴渡川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你又违规了。”
“什么。”
“你刚才把那两条船送出去了。”裴渡川说,“那是你给自己留的后路。现在你没有后路了。”
“我知道。”
“为什么。”
沈惊澜看着窗外。下面是黑的海,远处有几星火光。
“因为我算出来了。”他说。
“算什么。”
“陆沉舟的算法里,有一条铁律。”沈惊澜说,“资源有限时,先保多数人,放弃少数人。听起来没错,对吧。”
“对。”
“但这条铁律有个前提。”沈惊澜说,“它前提是‘少数人不会反抗’。它假设被放弃的人会安静地死掉。”
他转过头。
“可人不会安静地死掉。被放弃的人会抢,会打,会杀,会把少数变成多数。所以陆沉舟的算法永远在失效——不是因为他算错了,是因为他算的是死人,不是活人。”
“那你算的是什么。”
“我算的是,”沈惊澜说,“只要还有一个人不肯放弃,这个数就不成立。”
裴渡川看着他,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只怀表,推开表盖,看了一眼。
“沈惊澜。”
“嗯。”
“秒针动了。”
“什么。”
裴渡川把表递过来。
表盘上,那根停了九十年的秒针,正在走。
一格,一格,很慢,很稳。
而时针和分针,还停在四点八二。
“它在追。”裴渡川说。
“追什么。”
“追现在的时间。”裴渡川抬起眼,“这只表的指针,停在每一轮的最高水位。它只有在一种情况下会走。”
“什么情况。”
“当这一轮的水位,超过上一次的时候。”
窗外,海的方向,传来一声很低很长的轰鸣。
不是浪。
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
苏见微从屋里冲出来,手里抱着笔记本电脑,脸色白得像鬼。
“沈惊澜!”她喊,“沈惊澜你来看!”
“怎么了。”
“潮位计。”她把屏幕转过来,“北堤的潮位计,十分钟前恢复了供电。”
屏幕上是一条曲线。
平缓的,几乎贴着零点的,一条线。
然后在三分钟之前,它跳了一下。
从零点三,跳到一点七。
“仪器坏了?”沈惊澜问。
“三个潮位计,同时坏了?”苏见微的手指在抖,“沈惊澜,这不是余波。这是第二次涨潮。”
“不可能。黑潮一轮只有一次峰值。”
“ normally 是的。”苏见微说,“但有一个例外。”
“说。”
“如果驱动源没有被关掉。”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恐惧,“如果共振腔只是被打散了,没有被破坏——那它会重新蓄能。而第二次蓄能,会比第一次快。”
“快多少。”
“不知道。”她说,“模型里没有这个数据。因为从来没有人活到能记录它的时候。”
沈惊澜盯着那条曲线。
一点七。还在往上爬。
“多久。”
“按这个斜率……”苏见微咽了一口唾沫,“四十八小时。”
四十八小时。
船已经走了。桥还没通。一百二十个人刚下山。灯塔上只剩下三个人。
而陆沉舟还躺在医院里,插着管子,昏迷不醒。
“裴渡川。”沈惊澜说。
“嗯。”
“你还能下水几次。”
裴渡川把表合上,塞回口袋。
“三次。”他说,“我刚才说了。”
“好。”沈惊澜说,“那我们还有三次机会。”
他转身往屋里走。
“去哪儿。”
“去把账算完。”沈惊澜说,“我祖父留了一本账,陆沉舟留了一本账。现在该我留一本了。”
“写什么。”
沈惊澜停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影子拉得很长,长得一直延伸到裴渡川脚下。
“写第四种答案。”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