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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谣言先到 灯塔的无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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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塔的无线电是楚昭野装的。
沈惊澜和裴渡川冲进屋的时候,他正蹲在墙角那台旧机器前面,耳朵贴着喇叭,一只手在旋钮上慢慢拧。屋里挤了将近一百个人,地上铺满了防潮垫、睡袋、纸箱,空气里是湿衣服、汗和泡面的味道。小孩在哭,老人咳嗽,有人在小声念经。看见沈惊澜进来,十几双眼睛同时抬起来,又同时低下去——他们不敢问,怕问出来的答案是“还没到”。
“怎么样。”沈惊澜问。
楚昭野抬起头,脸上全是油:“频段被人占了。”
“谁。”
“不知道。不是海事频道,不是气象,也不是防灾局的主频。”他把耳机摘下来递过去,“你自己听。”
沈惊澜戴上。
喇叭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平稳,温和,吐字清楚,每一个字都像是仔细称过重量才放出来的:
“霁州市民请注意。根据市防灾局最新研判,本轮潮位将于今晚二十三时四十分达到峰值,预计最高水位四点八二米。请老城区、北堤沿线、港务区居民立即按第三批疏散方案撤离。重复,请按第三批疏散方案撤离。”
然后停两秒,再从头播一遍。
沈惊澜把耳机摘下来,手有点凉。
“第三批疏散方案。”他说,“那是陆沉舟预案里的东西。预案没公开过。”
“所以这不是官方广播。”裴渡川站在门口,风衣还在滴水,“这是有人把预案偷出来,改成广播放出去的。”
“目的是什么?”楚昭野说,“叫人跑?”
“叫所有人同一时间跑。”沈惊澜说,“第三批方案的撤离路线只有一条主干道,设计通行量是每小时八千人。如果全城一起涌上去——”
“堵死。”裴渡川说。
“堵在路上,水来了,一个都跑不掉。”沈惊澜把耳机扔回桌上,“他想让死亡人数变成‘不可抗力’。这样等水退了,没人会去查炸点,只会去查路。”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站起来,声音发抖:“那……那我们怎么办?”
沈惊澜看着她。女人很年轻,眼睛红肿,怀里的孩子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块饼干。
“留在这儿。”他说,“灯塔在悬崖上,海拔六十二米。黑潮最高的一次是十三点七米,但到这儿只剩两米。你们哪儿都别去。”
“我男人还在城里。”女人说,“他说他去接我爸妈。”
“他进不来。”沈惊澜说,“封港令生效了,桥已经封了。”
“那我得去接他。”
“你出去就回不来了。”
女人看着他,眼泪一下涌出来,但她没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嘴唇,把孩子抱得更紧。
屋里的人都看着沈惊澜。一百多双眼睛,老的少的,都在等他给一个答案——一个能让他们今晚睡得着的答案。
而他给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陆沉舟这一手最毒的地方不在于杀人,而在于把选择权塞回普通人手里:你可以留下等死,也可以出去找死,两个选项都是死的,只是死法不同。而无论选哪个,最后死的人数,都会刚好落在他算好的那个区间里。
“温如寄呢。”裴渡川忽然问。
“出去了。”楚昭野说,“一个小时前走的。她说三号泊位有问题,要去看看。”
沈惊澜的心猛地一沉。
“她一个人?”
“带了个小工。”
“什么时候回来。”
“没说。”
沈惊澜抓起桌上的无线电麦克风,按下发射键:“温如寄,听到请回答。温如寄。”
喇叭里只有沙沙声。
他又按了一次:“温如寄,我是沈惊澜。回答。”
三秒。五秒。十秒。
然后沙沙声里浮出一点别的东西——不是人声,是水声。很大的水声,像有人把麦克风直接插进了浪里。接着是一声很短的尖叫,被掐断似的,没了。
沈惊澜松开按键,手指僵在塑料上。
“苏见微。”他转头,“你的模型,现在的水位是多少。”
苏见微坐在窗边的桌子前,眼镜滑到鼻尖,面前摊着三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全是曲线。她抬起头,脸色白得像纸。
“三点二一。”她说。
“什么时候测的。”
“一分钟前。”
“涨速。”
“每小时零点九米。”她的手指在抖,“而且……而且在加速。”
沈惊澜脑子里飞快地算。三点二一,每小时零点九,加速。到四点八二还有不到两小时。不,不对——加速意味着非线性,意味着最后一段会跳。
“苏见微。”他说,“说实话。”
苏见微摘下眼镜,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一点四小时。”她说,“最多一个半小时。”
屋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有人开始收拾东西,手忙脚乱地把睡袋往包里塞。一个老头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天,又坐回去,把头埋进膝盖里。
“各位。”沈惊澜提高声音,“听我说一句。”
没人理他。
“听我说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屋里静了一瞬。
“你们现在下山,”他说,“路上要堵四个小时。桥封了,只能走老公路,老公路一次只能过一辆车。你们算算,一百二十个人,加上城里涌出来的几万人,你们能在哪儿?”
“那我们就在这儿等死吗?”有人喊。
“不。”沈惊澜说,“你们在这儿活。”
“凭什么你说的就是对的!”
“凭我死过一次。”
这句话砸下去,屋里彻底安静了。
沈惊澜喘了口气,声音低下来:“我知道这话听起来像疯子说的。你们可以不信。但你们可以信一件事——这栋楼里的发电机够撑二十天,水够喝一个月,米够吃到下个月中旬。我花了九十天搬上来的。我搬的时候,你们在笑我养鱼。”
有人小声笑了一下,马上又憋回去。
“我不要求你们谢我。”沈惊澜说,“我只要求你们一件事:门在里面锁上,谁敲门都别开,除了我们三个。温如寄、楚昭野、苏见微,你们认得。其他人,一律不开。”
“那你呢。”那个抱孩子的女人问。
“我下山。”
“为什么?”
“因为山下还有人没上来。”沈惊澜说,“因为有一百二十七个人的名字,写在我家一本三十年前的本子上,其中八十四个后面画了叉。我想试试这一次能不能把叉改成圈。”
他转身往门口走。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袖子。
是裴渡川。
“一起去。”裴渡川说。
“你留下。”
“不可能。”
“裴渡川——”
“沈惊澜。”裴渡川的声音很低,只有他能听见,“你刚才在车上说,两个人是用来打破这道题的。那你告诉我,这道题怎么破。”
沈惊澜愣住。
“你不知道。”裴渡川说,“你只有一个方向,没有方法。而我有八次失败的经验。你知道这八次里我最记得住的是什么吗?不是我怎么死的。是我每一次死之前,看见了什么。”
他松开手,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展开。
纸上是用铅笔画的一张图,线条歪歪扭扭,像是凭记忆画的。画的是隧洞内部,承重柱、闸门、共振腔的位置,还有一条用红笔标出来的线,从腔体绕到外海,再绕回来,形成一个闭环。
“第五次轮回,”裴渡川说,“我没下水。我在岸上装了一个压力计,挂在隧洞外口的钢筋上。共振开始前三分钟,压力计的指针跳了一下——不是往上跳,是先往下掉,再往上冲。”
“负压。”苏见微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盯着那张图,“共振启动前,腔体会先抽走一口水,形成瞬时低压,然后海水倒灌,叠加成波峰。”
“对。”裴渡川说,“我当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只记得那个指针往下掉的瞬间,海面上出现了一个圈——很大很大的一个圈,直径至少两百米,水面整个凹下去,像有个什么东西在下面吸了一口气。”
苏见微的眼睛亮了。
“吸气。”她说,“那就是失谐窗口。共振腔在吸气的那一瞬间,内部水流方向是向外的。如果那时候关闸——”
“不需要反向水流。”沈惊澜接上去,“闸门本身就是障碍物。只要在吸气结束、倒灌开始的那一瞬间,把闸门关到一半——海水撞在闸门上,能量会被打散,不会叠加。”
“误差多少。”
“正负九十秒。”苏见微说,“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我们有压力计的数据,有图,有时间点。我们可以预判。”
她把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条正在往上爬的曲线。
“而且,”她说,“我刚刚发现一件事。”
“什么。”
“水位涨速的加速度,”她指着屏幕上一个很小的拐点,“在三点二一米这里,跳了一下。不是自然跳的。是有人在下面动了东西。”
“驱动源被人为增强了。”沈惊澜说。
“对。”苏见微的声音开始抖,“有人在热液口附近放了东西。可能是炸药,可能是别的。不管是什么,它在给腔体加能量。所以潮会提前,会比模型预测的更高,而且——”
她抬起头。
“而且它不会停在四点八二。它会一直涨,直到腔体自己崩掉。”
“崩掉会怎样。”
“霁州湾整个塌下去。”她说,“不是淹一条街。是整个湾区下沉三到五米。永久性。”
屋里死一样的静。
窗外,雨更大了。
*
下山的路比上山难走十倍。
不是因为陡,是因为人。
老公路果然堵死了。车排成一条看不到头的长龙,喇叭声连成一片,像某种垂死动物的哀鸣。有人弃车步行,背着包,提着箱子,在车流缝隙里钻。一个孩子摔倒了,哭,没人扶——不是不想扶,是扶不起来,后面的人推着前面的人,所有人都被裹在一股往前涌的力里,谁也停不下来。
沈惊澜把车停在路边,和裴渡川下车往前走。
走了不到两百米,旁边一辆车的车窗摇下来,一个男人探出头,眼睛通红:“兄弟,有水吗?孩子一天没喝水了。”
沈惊澜从背包侧袋摸出一瓶,递过去。
男人接了,手抖得拧不开盖。裴渡川伸手帮他拧开,递回去。男人灌了一口,又喂给孩子,然后抬头看他们,忽然哭了。
“你们去哪儿?”
“城里。”
“别去了。”男人说,“城里完了。广播说四点八二,又说两千多人……我老婆在老城区,我打不通电话,一个字都打不通……”
沈惊澜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能说:“往山上走。灯塔,悬崖顶上,有地方。”
“灯塔?”男人愣了,“那个废了的灯塔?”
“现在不废了。”裴渡川说,“里面有发电机,有水,有米,能住一百二十个人。还剩三十个位置。”
男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让人不敢看。
“怎么走。”
“过了第三个弯道,有条土路,路口有块倒了的里程碑。上去大概两公里。”沈惊澜说,“到了敲门,敲三下,停一下,再敲两下。里面有人会开。”
“谢谢。”男人说,“谢谢你们。”
他摇上车窗。车往前挪了一寸,又停了。
沈惊澜和裴渡川继续往前走。雨打在脸上,生疼。
走了很久,裴渡川忽然说:“你刚才给了他一个希望。”
“嗯。”
“希望是最贵的东西。”裴渡川说,“比水贵,比米贵。因为你给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裴渡川顿了顿,“灯塔其实只能住一百二十个人。你说剩三十个位置,是骗他的。”
沈惊澜没说话。
“我知道。”裴渡川说,“我不会拆穿你。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已经开始做陆沉舟做的事了。”
“什么。”
“算术。”裴渡川说,“你在算谁能上来,谁上不来。你在分名额。你今天给了那个人一个假的名额,明天就会有第二个人、第三个人来敲门。你开不开门?”
雨声哗哗的。
“我开门。”沈惊澜说。
“开到什么时候。”
“开到装不下为止。”
“装不下之后呢。”
沈惊澜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那我就把装不下的人,送到别的地方去。”他说,“三条船,温如寄弄的三条船。船能载人出海,绕过湾区,从南边上岸。南边没有共振腔。”
“船够吗。”
“不够。”
“那还是算术。”
“是。”沈惊澜说,“但我跟陆沉舟的算法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算的是最少死多少人。”沈惊澜说,“我算的是最多活多少人。这两个数看起来一样,其实差很远。”
裴渡川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笑了,只动一边嘴角。
“走吧。”他说,“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
*
城区的水已经漫过小腿了。
不是海水,是雨水和污水混在一起,黑的,漂着塑料袋、泡沫箱、一只小孩的拖鞋。街边的店铺全关了,卷帘门上被人用红漆喷了字:往山上走、别回家、四点八二。
最后一个词被喷了整整一面墙,字大得从街这头看到那头。
沈惊澜盯着那面墙,心里一点点沉下去。
喷这个字的人,知道四点八二。
知道这个数字的人,只有四个:沈惊澜、陆沉舟、裴渡川、苏见微。
苏见微的数字是今天才算出来的。
“他在抢时间。”沈惊澜说,“也在抢叙事。等水退了,所有人都会记得‘四点八二’这四个字,会记得广播里说过会死人,会记得政府没救我们。而真正的原因——共振腔、热液流、三十年前的工程——会被埋在水底下,永远没人提。”
“因为提起来,就要提沈既明。”裴渡川说。
“也要提我。”
“也要提你。”
他们拐进老城区的那条街时,看见了第一具尸体。
是个老人,趴在自家门口,手里还攥着一串钥匙。水只到他膝盖那么深,他不该死的。沈惊澜蹲下去看了一眼——没有外伤,脸色发紫,嘴微张。
“心脏病。”他说,“吓死的。”
裴渡川站在他身后,没说话。
再往里走,第二具,第三具。一个倒在楼梯间,一个趴在电动车上。都不是淹死的。都是在等,等到身体先垮了。
第四具是个年轻人,躺在一家药店门口,身边散落了一地的药盒。沈惊澜捡起来看——降压药,十几盒,全是空的。
“他给家里人抢药。”沈惊澜说,“抢到了,没来得及回去。”
他把药盒放下,站起来,继续走。
走到第五个街口的时候,他听见了枪声。
很脆的一声,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有人在喊:“排队!都给我排队!谁插队我打死谁!”
沈惊澜和裴渡川对视一眼,绕了过去。
绕过去之后,沈惊澜才看清那是一个加油站。几十辆车围着两个加油机,人挤成人墙,有人在推,有人在打,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举着一把猎枪,对着天开第三枪。
“走另一边。”裴渡川说。
他们沿着小巷穿过去。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墙,水在这里积得更深,漫到大腿。沈惊澜蹚着水走,忽然觉得脚下碰到了什么东西。
软的。
他低头。
水里漂着一个相框,玻璃碎了,照片泡得发白。照片上是一家三口,在海边,小孩笑得眼睛都没了。
他弯腰把相框捞起来,甩了甩水,放在旁边一户人家的窗台上。
“干什么。”裴渡川问。
“万一有人来找呢。”
“没人会来找。”
“我知道。”沈惊澜说,“但万一呢。”
巷子的尽头是一栋六层的老楼。楼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橙色工装,短发湿透了贴在头上,手里握着一根铁棍。
是温如寄。
她看见他们,愣了一下,然后把铁棍往地上一杵,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是她:
“你们怎么才来。”
“船呢。”沈惊澜问。
“两条。”温如寄说,“第三条被抢了。”
“人呢。”
“小工死了。”她说得很平,平得像在报天气,“码头那边水突然涌上来,他没跑掉。我抓住了他的手,没抓住。”
她抬起手。右手掌心一道很深的口子,血被水泡白了,翻着边。
沈惊澜从背包里摸出绷带,抓过她的手就开始缠。
“疼就说。”
“不疼。”
“温如寄。”
“……疼。”她吸了口气,“操,真疼。”
缠好了,沈惊澜直起身:“三楼什么情况。”
“住了四十多个。”温如寄说,“都是走不动的。老人,病人,带婴儿的。我把一楼到二楼的水闸关了,水暂时进不来。但撑不了多久——排水系统崩了,整条街的水都在往这边灌。”
“广播还在响吗。”
“还在。”温如寄的眼神变了,“但你听。”
三个人站在楼道里,屏住呼吸。
雨声里,那个温和的男声还在循环播放:请老城区居民立即按第三批疏散方案撤离。
但这一次,沈惊澜听出了别的东西。
在每一遍播放的结尾,有极短的一声“咔”,像是磁带切换。而那声“咔”之后,有半秒的空白,空白里有一个极轻的呼吸声。
人的呼吸声。
在现场的。
“这不是录音棚录的。”沈惊澜说,“这是现场播报。有人在某个地方,对着麦克风,一遍一遍地念。”
“防灾局备用频道的发射塔在北堤。”温如寄说,“就在隧洞正上方。”
三个人同时沉默了。
陆沉舟不在看守所。
他在北堤。
在隧洞上方。
在亲手启动这一切的地方,对着全城,一遍一遍地念着死亡时间。
“他要看着。”裴渡川说。
“什么。”
“他不是要逃。”裴渡川的眼神冷下来,“他是要看着它发生。就像上一世他在发布会上红着眼眶说百年一遇一样。这一世他不要等灾后——他要当场见证自己的算术变成现实。”
沈惊澜抓起无线电:“苏见微,听到请回答。”
喇叭响了:“我在。”
“我要你算一件事。”沈惊澜说,“如果现在有人在地面强行增强驱动源,共振启动的时间会提前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惊澜以为信号断了。
“沈惊澜。”苏见微的声音在抖,“你听我说。我刚刚重新跑了模型,用了新的参数。我之前算错了。”
“错多少。”
“不是提前一个半小时。”她说,“是已经开始了。”
“什么。”
“三点二一米那个拐点,”她说,“那不是驱动源被增强。那是共振第一阶段的吸气已经完成。 cavity 已经吸完那一口气了。”
她停了一下,声音轻得像耳语:
“现在是倒灌阶段。波峰已经在路上了。”
“多久。”
“我不知道。”苏见微说,“模型到这儿就失效了。因为从来没有人记录过这个阶段的数据。人类历史上没有过这种数据。”
“给我一个数。”
“……二十分钟。”她说,“最多三十分钟。沈惊澜,你们必须立刻离开老城区。”
无线电里传来楚昭野的声音,很远,在喊:“如寄!如寄你在吗!”
温如寄抓起对讲机:“我在!”
“灯塔东边海面!”楚昭野的声音断断续续,全是杂音,“有个东西!海里有个东西在冒泡!很大!直径——操,我不知道多大,整个海面在往下陷!”
温如寄的手一松,对讲机掉在地上。
那个圈。
裴渡川第五次轮回看见的那个圈。
“走。”沈惊澜说,“上楼,把人全部集中到顶层,把所有能浮的东西都搬上去——桌子、门板、泡沫箱、水桶,所有东西。快!”
温如寄转身就往楼上跑,一边跑一边喊:“大家听我说!都起来!都到楼顶去!快!”
楼梯间瞬间乱成一团。哭声、脚步声、老人的呻吟、小孩的尖叫。
沈惊澜站在原地没动。
裴渡川抓住他的胳膊:“你也走。”
“来不及了。”沈惊澜说,“从这里到楼顶要三分钟,到隧道要二十分钟,到灯塔要四十分钟。水二十分钟就到。”
“那你要干什么。”
沈惊澜抬起头,看着那条漆黑的、水正在一寸一寸涨上来的街。
“我去找他。”他说。
“谁。”
“陆沉舟。”沈惊澜说,“他在北堤。发射塔在那里。关掉广播,也许能少死一半的人——恐慌才是最大的杀手。而且他身上有管制令的解除权限,有封港令的解除权限,有调船的权限。有了那些,三条船就能变成十三条,三十个名额就能变成三百个。”
“他在水里等你。”
“我知道。”
“这是个陷阱。”
“我知道。”沈惊澜说,“但他也是唯一能让这些人活下去的钥匙。”
他转过身,看着裴渡川。
雨水顺着两个人的脸往下流,分不清是谁的。
“你上楼。”沈惊澜说,“帮他们把门板搬上去。你力气大。”
“沈惊澜。”
“裴渡川。”沈惊澜说,“你记不记得你说过一句话。”
“哪句。”
“你说,如果这一次我又打算一个人留下来,你会疯。”
“我记得。”
“那这一次,”沈惊澜说,“我不留下来。我去去就回。你在这儿等我,数到一千。如果我数到一千还没回来——”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只黄铜怀表,塞进裴渡川手里。
“你就带着这个,去灯塔。表壳背面有我祖父刻的字,苏见微看得懂。她知道该怎么做。”
裴渡川握着那只表,手心很凉。
“我不要表。”他说。
“拿着。”
“我要你。”
雨砸在两个人之间。楼上有人在喊沈惊澜的名字,温如寄的声音,急得快裂开了。
沈惊澜忽然伸手,抓住裴渡川的风衣领子,把他往前拽了一步,额头抵上去。
很轻的一下。
“我答应你。”他说,“这一次,我们一起上去。”
然后他松开手,转身冲进雨里。
裴渡川站在原地,握着那只表,看着那个灰蓝色的背影在黑色的水里越跑越远,跑到巷子口,拐出去,不见了。
他低下头,推开表盖。
表盘上,指针停在四点八二。
秒针在走。
一格,一格,很慢,很稳。
他合上表盖,塞进内袋,拉链拉死。
然后他转身,朝楼梯间走去,一边走一边喊:“温如寄!门板!先把楼梯口的门卸下来!”
他没有数到一千。
他数到三百七十二的时候,听见了那个声音。
不是雷,不是浪,不是任何人间该有的声音。
是一种极低的、从地底深处传来的轰鸣,像一头沉睡了三十年的巨兽,终于翻了个身,张开了嘴。
整栋楼晃了一下。
墙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楼顶所有人的哭声,在那一瞬间,全部停了。
裴渡川抬起头,看向窗外。
街的尽头,海的 direction,有一条线正在站起来。
灰色的,安静的,比六层楼更高。
而在那条线的正下方,在北堤的方向,有一点很弱的红光,一闪,一闪,像在呼吸。
那是发射塔的灯。
也是陆沉舟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