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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程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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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蔚青除了写小说,也有了新的事做。
自从他上次拜了师以后,盛砚南也给了他固定的“上课”时间。盛砚南对着屏幕,从最基础的讲起,什么是股票,什么是债券,K线图怎么看,成交量意味着什么。
程蔚青以前觉得这些东西高深莫测,奇怪的是,只要盛砚南讲的他就能理解。那些图片曲线在盛砚南的嘴里变成了一个个鲜活的故事,开盘价是故事的开头,收盘价是结局,中间的波动是情节的起伏。他甚至能看出哪根线是在“虚张声势”,哪根是在“欲盖弥彰”。
程蔚青有一次看好一只股票,盛砚南什么都没说,只是让他自己操作了一笔。结果那只股第二天就跌了百分之五,他灰溜溜地割了肉,晚饭都吃得不香。
盛砚南看他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第一课,止损比盈利更重要。你今天做得对,跌到线就割了,没有扛。”
“可是我亏了。”
“亏得少就是赢。很多人亏得倾家荡产,就是因为舍不得那一口。”
程蔚青抬头看着盛砚南,觉得这人像是真的见惯了大风大浪。他想,说不定他下一部小说真的可以写个金融类型的?
盛砚南第一次给程蔚青做早饭,是在他住进来的第七个礼拜。
程蔚青是被厨房里传来的锅铲声弄醒的,醒来就闻到一阵焦味。他从床垫上坐起来,迷迷糊糊摸到厨房门口,看到盛砚南站在灶台前,系着程蔚青那条超市买泡面送的赠品围裙,正铲起一个边缘发黑的煎蛋。
旁边的锅里冒着热气,他揭开盖子看了一眼,粥煮得太稀了,像一碗米汤。
盛砚南关了火,把盘子放到餐桌上,表情没有丝毫的不好意思,甚至还有点得意。“这是以前练过的。”
程蔚青尝了一口,练过的……盛大少爷大概以前确实进过厨房,也许是在国外留学的时候,但“练过”和“练好了”之间显然还有一段距离。
他安静地把那颗煎糊的蛋吃完了,又把那碗稀得像汤的粥喝得干干净净。吃的时候他在心里偷笑,笑这个人连煎个蛋都能煎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架势。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如果笑出来,盛砚南以后可能就不会再做早饭了。
晚上,程蔚青窝在书桌前赶稿,除了那本以盛砚南为原型的小说,他还在连载另外一本。那本连载小说是他以前开的坑,编辑催了好几次让他赶紧收尾。他其实不太想写,那个故事写到后面越来越像在完成任务,男女主的感情线他自己都觉得假。遇到难写的地方,他活动了下肩颈,又往沙发的方向看了一眼,盛砚南在那里看书。
以前他写不下去的时候,只能一个人盯着天花板发呆,或者拿起手机漫无目的地刷,刷到眼睛累了再回到文档前面,通常还是写不出来。但现在不一样。现在他只要抬头看一眼沙发上那个人,心里就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填实了,他习惯了盛砚南在身边,习惯了这个空间里有另一个人的呼吸。
程蔚青收回视线,手指重新落在键盘上开始打字。
那天下午,他去阳台收衣服,经过餐桌的时候无意间瞥了一眼盛砚南的电脑屏幕,上面是一张星空图,还开着几个网页,其中一个标题里写着“时空结构”四个字。
“先生这回开始研究宇宙了?”程蔚青走到他旁边,半开玩笑地问。
盛砚南在触摸板上滑动了一下,放大了星图上的某个区域。
“或许能找到回去的方法。”
他说得很认真,程蔚青抱着衣服站在那儿,觉得自己好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冷水。
“……你这么认真学习这个时空的东西,不是为了留下来,是为了回去?”
盛砚南抬起头看他,“我要尽可能了解这个世界,才能找到回去的方法。”
他一直以为盛砚南学手机支付、学用电脑、研究证券交易,是在努力适应这个时代。他甚至偷偷想过,也许盛砚南会慢慢喜欢上这里,喜欢上随时随地可以点到的外卖,喜欢上有他在的这间小出租屋。
程蔚青把衣服放在椅子上,在他旁边坐下来。
“为什么一定要回去呢?先生上次不是说,你很高兴看到现在这个时代吗?”
他的声音放轻了,“还是说……你在那里有牵挂的人?”
盛砚南沉默了片刻。“我父母意外过世后,我就不再有牵挂。”
“那…...喜欢的人呢?”
“你说女朋友?”
程蔚青点了点头,手指不自觉揪着裤子的布料。
“曾经有过,在上大学和工作的时候,那时周围的人都是那样做的。如果父亲还在,我回国以后,也会接受他为我定下的亲事。”
他说得很平淡,程蔚青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被刺了一下,很不舒服。他想象不出盛砚南“接受”一桩被别人安排好的婚姻是什么样子,这个人连吃个麻辣烫都有自己的主意,怎么会接受这种事情?
“为什么要接受?你不是那样任人摆布的性格吧?”
他这回的语气冲了一点,盛砚南看了他一眼,像是没有想到程蔚青会为这个问题较真。
“因为感情这种东西,对我来说不是值得去追求或抗争的,可有可无。”
在盛砚南的价值体系里,感情这件事的优先级大概排在经商读书、责任和家国情怀之后吧。
“因为你还没遇到真正喜欢的人吧……”程蔚青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替盛砚南找一个他自己都懒得去找的答案。
“或许吧。”
客厅里的空气安静了一会儿。盛砚南再次开口:“蔚青,我想回去,是因为父亲留下的商行我得接手,这也是我从伦敦回国的原因。即使我现在知道了那些早晚会淹没于时代洪流中,但那也是属于我的责任。”
程蔚青说不出话来。
这一晚,他在地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照进来,程蔚青盯着天花板上的光斑发呆,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盛砚南说过的每一句话。
他相信盛砚南说的是真的。这个人用一个多月的时间就摸透了现代金融市场的规则,如果这个时代真的存在某种回去的方法,盛砚南大概是唯一有可能找到它的人。
而他担心的正是这个。
他知道自己这种想法很自私,盛砚南不属于这里,他有他的责任,有放不下的事。他掉进海里穿越时空,这一切都是意外,不是他的选择。程蔚青没有任何权利把他留在这个时代,把他关在笼子里。
但他还是不想让盛砚南走。
程蔚青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辗转一整夜,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失去意识。再睁眼的时候,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显示七点十五分,厨房里传来咖啡机的声音。
程蔚青眼睛下面挂着两团浅青从地铺上坐起来,听着那扇半开的厨房门里面盛砚南不紧不慢的动静,还有勺子搅动时碰到杯壁的叮当声,这些他日常里已经很熟悉的声音,忽然就想清楚了一件事。
不管盛砚南什么时候走,用什么方式走,走不走得成,在这一切发生之前,他还有时间。时间是用来珍惜的,不是用来担心的,他不能再像昨晚那样翻来覆去失眠到天亮,把每一个和盛砚南相处的日子都过成倒计时。他得做点什么,让这些日子值得被记住。
心里的那团乱麻虽然没解开,但至少不再缠得那么紧了,他掀开被子走到厨房门口。
“先生,后天有空吗?想出去散散心,你陪我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