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作家》芊妮

5、第五章 日子就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流淌过去。

　　盛砚南已经完全适应了这间出租屋里的生活节奏。他每天早起，用那台程蔚青花九十九块买的廉价咖啡机煮咖啡。有时候是茶，绿茶或者红茶看心情。

　　上午是盛砚南的工作时间，他会坐在电脑前打开交易软件，程蔚青观察过几次，账户上的数字有时候涨有时候跌，盛砚南的表情始终如一。

　　他不盯盘，只是每隔一段时间扫一眼，然后该做什么做什么。有一次程蔚青坐在他旁边写稿，看见他买入了一只股票，然后就合上电脑了。程蔚青忍不住问，你不管它吗？盛砚南说，该做的判断已经做完了，盯着它不会改变结果。这句话程蔚青记了下来。

　　下午他看书，有时候是程蔚青书架上的小说，有时候是他在网上找到的专业文献，中英文都有。

　　晚上程蔚青码完字，两个人就坐在茶几前吃饭，有时候是外卖，大多数是程蔚青做饭，不过水平有限，翻来覆去就那几样，番茄炒蛋、青椒肉丝、酸辣土豆丝，不然就面条配荷包蛋。

　　程蔚青的初衷确实是收集素材，但时间长了，他发现自己问那些问题不单单是为了小说。他喜欢听盛砚南讲以前的事，喜欢听盛砚南的声音，喜欢他回忆时的表情。

　　“我父亲教我打算盘，从五岁开始。”盛砚南有一次这样说。

　　“五岁？”程蔚青想象一个五岁的小孩坐在桌前拨算盘珠子的画面，觉得有点可爱又有点心疼。

　　“嗯，他告诉我，算盘珠子打错一颗，账就对不上，信用就没了。信用没了，就什么都别谈了。”

　　程蔚青想起自己五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大概在爬树追蜻蜓吧。

　　“后来年纪大一些，父亲带我参加商会的宴席，他不让我说话，只让我看每个人怎么敬酒，怎么寒暄，怎么在谈笑之间把条件谈妥。”

　　“再后来是商业谈判，父亲说谈判不是赢，是让人家觉得他赢了。你给他想要的，他才会把你要的送过来。”

　　程蔚青听得入神，这些细节太珍贵了，不是他在任何一本资料或者纪录片里能找到的。他后来把这些对话整理进笔记的时候，在段落旁边加了一行：“他不是在讲经商，他是在讲他父亲。”

　　偶尔两个人也会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影。盛砚南对电影的态度和他对所有新鲜事物一样,不排斥不狂热，安静地观看。他不挑题材，从外国大片到国产文艺片都能看得进去，甚至还跟着程蔚青看完了一整部漫威，中间还问了一句“这个人的能力来源是什么”。

　　那天晚上，程蔚青翻到一个讲近代史的纪录片，他本来想跳过，他知道盛砚南来自哪个年代，觉得放这种内容可能会让对方不舒服。但盛砚南看到了，说了一句“就看这个”。

　　纪录片从洋务运动开始讲起，讲到戊戌变法、辛亥革命、军阀混战，又讲到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

　　程蔚青的注意力完全不在屏幕上，他悄悄地转过头去看盛砚南的侧脸，电视屏幕的光映在那张脸上。盛砚南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波澜。

　　程蔚青想问很多问题，但每一个问题到了嘴边都觉得太薄，配不上这个人在那个年代活过的重量。最后他只轻声问了一句：“先生，你会遗憾吗？”

　　盛砚南转过头来看了程蔚青一眼，目光里没有悲伤和怨恨。

　　“朝代更迭，时也命也。”他寥寥几个字就把一个时代的终结盖棺定论了。

　　盛砚南顿了一下，神情认真起来。

　　“我从前在国外，看到了我们和西方列强的差距。不只是在枪炮和机器上，在商业上和在教育上，都差得太远了。我那时候想的是，回国之后，我不止要从商，还要尽我所学，为我们国家出一份力。”

　　“我希望中国人不再受欺辱，希望百姓能安居乐业。”

　　电视里的镜头切换到了一个现代的航拍画面，高楼林立的外滩，陆家嘴的摩天大楼在夜色中流光溢彩。这是他记忆中的上海，也是他从未见过的上海，他看向屏幕上那片璀璨的灯火，眼底的深邃被那些光点亮了一瞬。

　　盛砚南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笑，“我看到了这个时代，我该感到高兴。”

　　他是真心实意在笑，即使他所有的抱负都已经沉入时间深处。

　　程蔚青沉默了，但他的内心却有什么东西在汹涌，让他胸口发胀。他想说很多话，但一句都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盛砚南不需要安慰和同情。

　　“先生……”他开口声音有一点点哑，赶紧清了清嗓子掩饰过去，“茶凉了，我再去沏一壶。”

　　程蔚青在厨房里站了好一会儿才把热水烧上，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被这么几句话击中，好像自己也经历过那些事一样。这种感觉是感动？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

　　他端着新沏的茶回到客厅，纪录片已经放完了，盛砚南还坐在原来的位置转过来看了他一眼。

　　“茶来了。”

　　“多谢。”

　　程蔚青拿起遥控器，又挑了一部喜剧片放了起来。气氛重新变得轻松起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在今晚的灯光下似乎也比平时更近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