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作家》芊妮

4、第四章 程蔚青

　　程蔚青有时候自己也琢磨，他这个人是不是胆子太大了。

　　把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带回家，给他房门钥匙，把自己手机和笔记本电脑的解锁密码都交到他手上。这些事情随便拎一件出来，都够他妈在电话里念叨半小时的，妈妈要是真知道他在海边捡了个人回来，大概会直接从老家杀过来。

　　可他就是没有防备，好像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这个人你可以信，这种莫名的信任，他自己都说不清楚来由。也许是因为盛砚南叫他“蔚青”时的语气，也许是因为他看猫时那种安静的眼神，也许什么都不因为，他就是信了。

　　这天下午，程蔚青去超市采购,他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之间转悠，拿了面条、鸡蛋和几把青菜，还有一瓶打折的酱油。他拎着两大袋东西走到收银台，掏出手机扫码付款，支付成功后他习惯性地扫了一眼余额，准备把手机塞回口袋。

　　他愣了一下，后知后觉重新盯着那个数字，稿费到账之后他记得很清楚，大概够付下个月的房租再加上日常的吃喝开销，但现在那个数字后面多了两位数。他第一反应是银行系统出bug了，要么就是诈骗，他妈妈也没有那么多钱转给他。

　　他站在超市门口把交易记录一笔一笔翻出来看，银行卡的入账明细里写得清清楚楚，是多笔证券交易的收益入账，加起来就是他现在看到的那个数字。

　　他想起之前盛砚南一直拿他的手机在捣鼓什么，难道说……

　　程蔚青快步走回去，门一开就看见盛砚南坐在客厅里，笔记本电脑打开着放在他面前，屏幕上是一张密密麻麻的K线图。

　　“回来了。”盛砚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程蔚青把购物袋放在地上，指了指屏幕上那些红红绿绿的，又指了指自己手机上的余额页面，“我的账户…...是不是你…...？”

　　盛砚南把鼠标往旁边推了推，“我只是尝试一下。”

　　“总不能在这里白吃白住，就当付房租了。”盛砚南说得理所当然，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程蔚青站在那儿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盛砚南似乎觉得应该再解释一下，“顺便说一句，现在的证券交易，规则比我那个时代复杂一些，各种衍生品、量化模型，花样多了不少。但人性是一样的，贪婪和恐惧，百年不变。”

　　尝试一下就多两位数，那要是再仔细研究一下那还得了？

　　程蔚青弯下腰看了看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K线图，又看了看桌面上最小化的几个窗口，一个是某券商的交易页面，还有英文的金融数据库。他想起前两个星期盛砚南一直在用手机看财经版块和国际版块，当时他还觉得这人就是对新世界的经济比较好奇，想了解一下。现在看来，人家不是好奇，人家是在做市场调研。

　　程蔚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厨房里拿出自己最好的那个杯子，仔细泡了一杯茶，端着茶杯郑重其事地走到盛砚南面前，双手奉上。

　　“师父，请受徒儿一拜。”

　　盛砚南勾了勾唇角，“我不轻易收徒的。”

　　但他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杯茶，吹了吹喝了一口。程蔚青眼巴巴地看着他喝下那口茶，觉得这个拜师礼就算成了。

　　盛砚南放下杯子，笑容更深了些，像是被程蔚青这副认真的架势逗到了。

　　“学费另算。”

　　“我的稿费分你一半！”

　　“你上一本的稿费我已经在你账户上看到了，就不用了。”

　　程蔚青感觉自己被人用最温柔的方式嘲讽了一顿，但他一点都不生气，不管怎么说，他是捡到了个财神爷。

　　这天，程蔚青敲完一章的最后一段话，把键盘往前一推，仰头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屏幕太久，看什么都带一层重影，写东西就是这样，沉浸的时候不觉得累，一旦停下来全身的疲惫就涌了上来。

　　他揉着脖子转了两圈，看了一眼客厅。

　　沙发上没有脏衣服，地板干干净净，连角落里的那盆绿萝都被浇过水，连电视遥控器都和空调遥控器都规规矩矩排在茶几上。

　　程蔚青一个人住的时候，东西的位置遵循一种自己能找到就行的逻辑，可现在这间出租屋被收拾得像是有人定期来做保洁。不用说，住进来一个一百年前来的人，顺手把他乱七八糟的生活也一起收拾了。

　　程蔚青一开始觉得不好意思，总在盛砚南动手之前抢着收拾，后来发现他永远抢不过一个早上七点就起床的人。他开始习惯每天早上从地铺上爬起来的时候，看到房间里井井有条，一尘不染，像是有个田螺姑娘趁他睡觉的时候来过，只不过那个田螺姑娘是个身高一米八几的男人。

　　他往阳台的方向看过去，盛砚南今天没有看手机，而是拿着一本书。阳台刚好放得下一把椅子和一个小茶几，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程蔚青趴在椅背上看了他好一会儿，这个人安静看书的样子好像有一种奇异的治愈效果，把他的疲惫都消散了。

　　程蔚青走过去拉开阳台的纱门，“先生，今天我们出去吃饭吧。”

　　盛砚南从书页里抬起头，“好。”

　　程蔚青本来想带盛砚南去一家他收藏了很久但一直舍不得去的高档餐厅，毕竟现在他账户上的数字够他请得起一顿像样的饭了。但盛砚南在路过那条餐饮街的时候脚步没停，反而拐进一条小巷子，停在一家麻辣烫店门口。

　　这家店很小，招牌的字有几个笔画已经模糊了。门口的塑料门帘被掀开了一半，人不少，几张桌子都坐满了，只有靠里的角落里还剩一张空桌。

　　盛砚南站在门口，回头看了程蔚青一眼，用目光征询他的意见。

　　程蔚青看了看这家店，又看了看盛砚南，表情有些纠结，“先生，我难得说要请你吃饭，你就这么点追求啊？不应该选个高级餐厅吗？”

　　“高级餐厅我去得多了，这样就不错。”

　　盛砚南站在这家热气蒸腾，人声嘈杂的小店里，穿着一件熨烫平整的白色衬衫，下身是深色的西裤和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这套衣服就是程蔚青把他从海里捞上来那天他身上穿的那一套。当时海水把衣服泡得皱巴巴的，拿回来后程蔚青没有直接丢进洗衣机，而是专门找了一家干洗店送过去。

　　盛砚南拿起桌上的塑料筷子筒，抽出两双筷子，一双递给程蔚青，一双放在自己面前。

　　隔壁桌坐着三个小姑娘，看起来像是大学生的样子，其中一个女孩已经朝这边看了好几次了，她的同伴也凑过来，两个人嘀嘀咕咕说了句什么，然后一起偷偷往这边瞥了一眼。

　　麻辣烫端上来了，盆里红汤翻滚，辣椒和花椒浮在油面上，串好的牛肉、豆皮、藕片泡在汤里，热气腾腾地冒着香味。盛砚南用筷子把藕片从签子上褪下来，夹起来送进嘴里细嚼慢咽，他连吃这种东西都很优雅。

　　程蔚青吃几口就抬眼看他一下，吃完半盆他看了不下十次。

　　“你在看我。”盛砚南没有抬头。

　　“啊？没有没有，我在想事情。”程蔚青赶紧把目光移开。

　　“想什么？”盛砚南问。

　　想你为什么连吃麻辣烫都能像在吃法餐，想你这个人到底是什么神仙素材，这些话他当然不能说出口。

　　“想你这件衬衫洗得还挺干净的，那家干洗店以后可以常去。”

　　快吃完的时候，程蔚青看盛砚南面前只有寥寥几根空签子。“你选的地方，自己才吃那么一点，这盆基本都是我吃的。”

　　盛砚南放下筷子，“嗯，我知道你爱吃。”

　　程蔚青怔了一下，难道先生是为了他才选的这家店吗？他想起上次在超市里买的那一大袋零食，盛砚南什么都没动，只有一包辣条被拆开了放在他电脑旁边。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黑了，街上亮起了路灯和招牌灯，程蔚青领着盛砚南进了商场一家数码产品店。他在几个品牌之间犹豫了一会儿，最后选了一台中档价位的智能手机，又让店员拿了一台轻薄款的笔记本电脑。付钱的时候程蔚青眼睛都没眨一下，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花过这么大一笔钱还能笑得这么开心。

　　他笑着把装手机的袋子塞进盛砚南手里，“上次先生帮我赚了那么多钱，这是回礼。”

　　盛砚南看他高兴的样子没有推辞，只是弯了一下嘴角，轻声说了句：“多谢。”

　　“别客气，我那点本金还在账户里，你继续用就行。”

　　“你不怕我赔光？”

　　“反正是你赚的钱，输了就当做了个梦，赢了就继续请你吃麻辣烫。”

　　两人一路散步回家。进家门后，盛砚南坐在餐桌旁边，拆开包装盒取出新手机插上充电线。

　　程蔚青歪在沙发上看着他摆弄新手机的样子，有一种奇异的成就感，是他亲手把一个来自另一个时代的人，一点点拉进了自己的世界里。

　　“先生设置一个锁屏密码吧。”程蔚青趴在扶手上说。

　　盛砚南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转过头看了程蔚青一眼，“你的密码有什么含义？”

　　“是我大学毕业那天，每次解锁都能想起自己走出校门时候的样子。”

　　“先生就设置成自己的生日吧。”程蔚青建议道。

　　盛砚南低下头，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点了几下，程蔚青默默把那几个数字记在了心里。

　　他终于知道先生的生日了，九月十七。

　　程蔚青从沙发上翻了个身，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期……那不是就快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