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水捞月》安景七七

7、雾里来船 夜集比往日

　　夜集比往日更早散场。

　　只因为 —— 今夜，那条船，又来了。

　　最先乱掉的是集口老更夫手中梆子。紧接着堤岸看管货物的伙计连滚带爬奔回来，嗓音撕裂大喊：“来了！白灯！自上游漂过来了！”

　　一盏盏灯笼接连熄灭，百姓纷纷向两岸退缩。浓雾之中，一点惨白灯火顺着水流静静靠近。

　　崔蘅站在柳树之下，终于看清那条传闻之中的鬼舫。

　　普通漕船形制，船体不大，单桅，船帆尽数收拢，橹位上空空如也，看不见撑船之人。船头高高挑起一盏白纸灯笼，灯焰笔直，一丝摇曳也无。整条船吃水极深，诡异异常，明明空帆无客，舱板紧闭，却仿佛满载沉重铁器。

　　“鬼舫……” 人群之中有人低声吐出二字，周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

　　船只顺水漂流，船头轻轻磕碰岸石，滑行半丈，稳稳停下，好似早已有人系好缆绳。

　　没有人敢贸然登船。许久，几名胆大后生手持长篙远远捅捅船舷，又慌忙缩回。最后集市管事薛牙郎咬牙咒骂，带上两名伙计，手持三盏火把，硬着头皮踏上甲板。

　　“船舱是空的！” 甲板上传来呼喊，“舱底全是积水！”

　　“积水里面有东西 ——”

　　喊声骤然中断。

　　薛牙郎僵立船头，三盏火把一齐剧烈晃动。身后一名伙计俯身，从舱底积水中拖拽起一物。那东西被拖上甲板的一刻，岸上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 一具浮肿尸体，腹部高高鼓起，一条胳膊僵硬向上高举，五指死死蜷握，仿佛至死攥紧什么物件。

　　尸体躺在白灯光照之下，脸庞朝向河岸人群。

　　夜集彻底炸开，哭喊、冲撞、摊贩翻倒声响此起彼伏。齐九渊却逆着四散人流，一把攥住崔蘅手腕快步撤离，压低声音：“快走，不要回头。”

　　“为什么！” 崔蘅被拖拽前行，“那人手里攥着纸张，我看得清清楚楚，是纸！”

　　“我看见了。” 齐九渊脚步不停，“所以才要走。死人手中攥住的物件，本就是故意留给活人看的。围观之人越多，越是惹祸上身 ——”

　　“站住！！”

　　身后火把骤然大片亮起。四五名巡检司差役冲杀过来，铁尺敲打岸石叮当作响，想要逃跑已然来不及。齐九渊脚步顿住的瞬间，一柄铁尺已然横在他脖颈侧边。

　　“外乡人！” 带队弓手喘着粗气，上下打量二人，“夜里集市发生命案，你们反倒想要往外逃窜？！拿出来你们的通行过所！”

　　齐九渊递出水牌。弓手查验完毕，疑心更重：“浮波门？捞尸行当。好得很 ——” 手指直指河面鬼船，“死人出现的时候，捞尸人恰好就在此地。你倒是会挑时辰！”

　　“官爷！” 人群中响起一个尖锐清亮孩童嗓音，“贫道可以作证！这二位方才一直坐在宋五嫂铺子吃蒸梨，两碗糟羹，付了十七文铜钱，贫道数得明明白白！”

　　一名身高不足三尺的小道童，从人堆里面挤出来，手里还捏着半块炊饼，头顶两个孩童发髻，灰道袍洗得发白，一张小脸瘦瘦巴巴。

　　齐九渊眼皮猛地一跳：“…… 清磬？”

　　“齐大哥！” 小道童眼睛骤然发亮，凑上前压低语速，噼里啪啦如同冰雹落地，“上一回你雇我望风，许诺两枚炊饼，还欠我一枚！我记在账册上！方才见官爷打算为难你，吃了人家的饼，便要替人家作证 ——”

　　“谁让你多嘴的。” 齐九渊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们是自己人啊！” 清磬毫不在意，转头面向弓手，一脸正气凛然，“官爷明鉴，贫道虽年纪幼小，持有本州度牒，出家人不打诳语！他们当真只是吃梨！那具尸体漂过来之时，这位娘子还吓得躲到齐大哥身后，贫道亲眼所见 ——”

　　“闭嘴！” 崔蘅脸色涨得惨白。

　　小道童连忙捂住嘴巴，指缝里面依旧小声嘟囔：“…… 贫道只是如实作证而已。”

　　弓手半信半疑，可死人摆在眼前，容不得拖延。鬼舫已经用缆绳拖拽靠岸，薛牙郎被吓得腿软，需要旁人搀扶才能走下甲板。差役举着火把团团围住船只，夜集百姓又一层层围拢上来看热闹。

　　虹县巡检司燕县尉，黑脸好似河底淤泥，亲自赶至现场。他先勘验船只，再查验尸体，目光最后死死锁定死者那只紧紧攥起的拳头。

　　“掰开。”

　　差役用力掰扯，甚至掰断两根指骨，才从死者手心抠出一卷浸透河水的纸张。借着火把光芒小心翼翼展开，是一页货单，大半字迹被水泡得漫漶模糊，零星残存几行：某处发讫，若干石，若干两。角落残存半枚火漆印痕迹。

　　燕县尉死死盯着残破货单，面色一点点沉如锅底。

　　“这枚印……” 身旁老书办凑近细看，失声惊呼，“是漕运官印！这是官府漕运货单！”

　　“漕运货单，为何会出现在一艘无主鬼船之上！” 燕县尉猛地转头，火把火光扫过岸上一张张面孔，目光最终落向齐九渊腰间乌漆水牌。

　　“浮波门。” 老县尉一步一步缓缓走近，“世代承接官府水上差事。水底埋藏的隐秘，你们比任何人都清楚。”

　　水牌被重重丢回齐九渊怀中。

　　“三日之前，粮行账房失踪，丢下孤儿寡母。今夜又漂来这般诡异船只。” 燕县尉的声音不高，每一字敲打在人心上，“给你三日时限。这船究竟是人是鬼，仇杀还是异事，你从这条河水里面，把真相给我挖出来。”

　　齐九渊正要开口，燕县尉抬手，直接将话语打断。

　　“若是挖不出来 ——”

　　火把晃动光影之中，老县尉视线扫过齐九渊，扫过骡背上崔蘅，最后落到手里还举着炊饼的小道童清磬身上，慢条斯理说完后半句：

　　“你们三个外乡人，便和这艘船上的死人，作伴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