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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替尸的尾巴 那一晚之后 ...

  •   那一晚之后,整整一日,两人都没有再提起火漆印。

      并非不愿谈及,而是各自心底,都有不敢触碰的重重心事。

      对齐九渊而言,是六年执念。师父临终嘱托,庆和沉船舱中藏有名为冰蘅髓的奇药,可以化解他身上焚脉火毒。可如今香囊、药渣、两半火漆印,连同崔家满门灾祸,一环扣一环咬合在一起,让他隐隐觉察,那艘沉船封存的,或许根本不止救命灵药。

      对崔蘅而言,是父亲的死亡。父亲崔衡友死在漕运按察任上,罪名乃是 “失察”。自八岁起,她常常看见父亲书房灯火彻夜不息,记得父亲最后一封家书写下那句:“账册在,人在;册毁,人亡。” 原来父亲离世之前,攥住的,便是这样半枚残破火漆印。

      启程前夜,火堆在两人中间静静燃烧,架在火上烘烤的芋头慢慢熟透。

      “南下走哪条路?” 崔蘅率先打破沉默。

      “先走汴河沿岸旱路。夜里投宿渡口,我下水探查,你守灯火警戒。” 齐九渊翻动火堆里芋头,“行至泗州,看河水水势,条件合适便改走水路漕船。”

      “下水,又要去搜寻何物?”

      “找点东西。”

      “又找点东西。” 崔蘅忍无可忍,“你沿河打捞整整六年,到底在追寻什么?”

      芋头外壳裂开小口,缕缕白气升腾而起。齐九渊望着蒸腾热气,半晌,答非所问:

      “一样物件。若是寻到,我可以多活数十年。”

      崔蘅心头一震。火光映照捞尸人清瘦侧脸,肤色白得近乎透明。她回忆起当初接木瓢,触碰到那只滚烫的手掌。

      “你身染顽疾。” 这并非问句,而是陈述。

      “嗯。” 齐九渊掰开烤熟芋头,把更大一半递向对面,“问题不大。在性命耗尽之前,足够赶到岭南。”

      崔蘅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 你们浮波门门下之人,说话都是这般模样?”

      “我们门派中人。” 齐九渊咬下芋头,口齿含糊,“言语务求简省,省下的气力,留到河水底下用。”

      第二日破晓,一人一骡,离开废弃渡口,踏上向南的官道。

      买骡子一事,至今依旧让崔蘅耿耿于怀。

      集镇之上,原本有一匹三岁青骓小马,皮毛顺滑油亮。齐九渊上前捏过马掌,问完价格,转头便径直走开。随后径直走向集市角落,拴在破车辕边一头丑陋秃尾巴骡子。头颅硕大,四肢短粗,鬃毛一块块癞掉,生人靠近便会翻起嘴唇示威。

      “就买这一头。” 齐九渊开始数铜钱。

      “我绝不骑这头骡子。” 崔蘅态度坚决,“生得太过丑陋。”

      “丑,便不会遭贼人惦记。” 齐九渊数钱的动作没有停下,“走旱路盗匪最觊觎良马。骡子耐力极强,泥泞河滩也行走稳妥。再者 ——” 他压低声音,好似分享重大行内秘闻,“这畜生咬过三名贩子,踢伤两名牙人,集市之上人人避之不及。夜里拴在破庙门口,比看门的狗还要管用。”

      “我、不、骑。”

      最后崔蘅还是只能妥协。齐九渊把褡裢、水囊、捞尸用的稳水板全部驮上骡背,自己牵起缰绳徒步前行,丢下一句话:“那你便徒步跟上来,去往虹县,一百二十里地。”

      崔蘅徒步走出十里,脚底磨出两个水泡,红着眼眶,只能憋屈地跨上骡背。

      骑上去那一刻,丑骡子回过头,翻了翻嘴唇,神情好似在嘲讽。

      之后便是办理渡口通行凭证。集镇关卡,书办查验过所。齐九渊取出一面乌漆水牌,牌面烙印浮波门浪纹印记:“门派传役,沿河各州县,可承接水上官府差务。”

      书办查验水牌,又抬眼打量崔蘅:“这位娘子,是什么来历?”

      “江九娘。” 齐九渊应答得飞快,“我的浑家。夫家姓江,排行第九,北边遭遇灾祸,去往南方投亲,是个寡妇。”

      “你 ——” 崔蘅一口气险些喘不上来。

      听见 “寡妇” 二字,书办瞬间失去盘问兴趣,挥挥手放行。走出关卡半里多地,崔蘅终于压抑不住怒火:“谁是你的浑家!还说我是寡妇?!”

      “江九娘。” 齐九渊牵着骡子,头也不回,“你已经是世人眼中的死人,便不要再占用活人的名分。再说,寡妇行路便利,没人会给寡妇说媒,也不会仔细盘查寡妇身世,你该多谢我。”

      “我还要多谢你?!”

      “况且江这个姓氏甚好。” 他自顾自点头,“水边寻常人家,随便一唤便有人应声。若是哪一日,连自己本名都不愿记起,用这个名字,刚刚好。”

      崔蘅一时语塞。隐约听出话语背后另有深意,可望着捞尸人懒洋洋的背影,却无从追问。

      最初两日旅途,还算太平。

      白日赶路,齐九渊一点点教给崔蘅沿河生存的诸多诀窍,如同传授徒弟:渡口粥摊哪一家锅碗滚烫(沸水煮沸,相对干净);钞关之前万万不可随口说 “携带多少银两”,极易引来歹人窥探;野庙留宿睡位讲究,背靠神像,面朝庙门,睡靠左侧 —— 捞尸人习惯右耳贴地,聆听地面脚步动静。

      崔蘅记性过人,教一遍,隔几日随口考问,所有细节分毫不差。考到第三次,齐九渊便不再测试,感慨道:“你这般记性,不去做账房实在屈才。”

      “父亲从前便说,我读书不甚上心,却擅长记忆账册舆图人情世故。汴京贵女圈子,不少人笑我不务正业。” 崔蘅坐在骡背上淡淡说道。

      顿了顿,她低声自语:

      “如今回想,或许父亲早已经料到会有今日。”

      齐九渊没有接话。一路上他话不多,大多时候静静倾听,偶尔冒出一句话便能把人气得无可奈何。可崔蘅渐渐觉察,此人嘴上促狭,目光却无比敏锐。夜里她咳嗽不止,第二日水囊之中便换成姜汤;骑骡磨破大腿皮肉,第二日骡背上多出一块柔软旧毡,问起缘由,永远只回答一句 “集市随手捡的”。

      第三日傍晚,一行人踏入虹县地界。

      虹县乃是汴河下游第一处繁华集镇。河市夜集灯火绵延数百盏,贩卖芦席糟鱼、代写书信、耍猴卖艺的摊贩摩肩接踵。崔蘅坐在骡背上四处张望 —— 这是化名为江九娘之后,第一次见识这般市井热闹。若是三个月前,来到这样喧闹场所,她坐轿之时,必定要垂下轿帘。

      “先吃饭。” 齐九渊把骡子拴在集口柳树之下,“集东边宋五嫂蒸梨铺子,糟羹配蒸梨,虹县一绝。”

      “你怎么对各处吃食这般熟悉?”

      “捞尸人的嘴巴,便是用来认路的。” 齐九渊领着人走向集市深处,“沿河八十一处市镇,哪家粥掺水,哪家饼掺沙土,我闭着眼,都能排出一张榜单。”

      蒸梨滋味确实绝佳。糟羹酸辣开胃,梨子蒸得软糯,一热一冷,相得益彰。崔蘅捧着粗瓷大碗埋头进食,早已不见昔日贵女排场,饥饿是实实在在的。

      吃到一半,邻桌几名船工压低声音闲谈,只言片语飘过来。

      “…… 真的怪事,虹县这几夜,雾里漂过来一条无人的船……”

      “胡说八道,无人如何撑船?”

      “当真!橹自己会动!船头点一盏白纸灯笼,白灯!河上跑船的都懂,白灯是引魂的!船顺水漂到集市岸边,撞上堤岸,天亮又消失不见,接连三夜了!”

      “说是船…… 我表兄亲眼瞧见,船底吃水深得吓人,好似装载重物。可大半夜行船,还点引魂白灯,究竟装的什么货物……”

      崔蘅听得入神,转头看向齐九渊。

      齐九渊全然不在意旁人闲话,目光越过人群灯笼,落向河面。薄暮雾气从河水缓缓升腾,白茫茫一片,渔火在浓雾之中晕开一团团光晕。

      “又是顺路?” 崔蘅小声问道。

      “嗯。” 齐九渊放下碗筷,忽然朝她伸出手掌,“饭钱十七文,你来付。”

      “凭什么要我付钱?!”

      “方才过钞关,你占了我浑家的名分。” 他理直气壮,“浑家付钱吃饭,天经地义。”

      崔蘅掏钱的间隙,瞥见齐九渊望向河面浓雾的眼神。没有平日戏谑散漫,取而代之是深沉沉静,仿佛水下有什么事物,正在呼唤他。

      “齐九渊。” 铜钱重重拍在他掌心,“你口中的‘顺路’,究竟要顺向何方?”

      齐九渊收好铜钱,把斗笠扣在头顶。

      “顺向可以捞到东西的地方。”

      大雾从河面漫向市集岸边,白茫茫一片,好似整条大河底下无数亡魂,浮上水面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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