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一碗糙粥 要奔赴岭南 ...

  •   要奔赴岭南,第一件事便是钱财,第二件便是通行路引。

      第一件,当晚便谈得不欢而散。

      “首饰里面,香囊万万不能变卖。” 崔蘅把香囊护在胸口,眼神好似护崽的野猫,“这是母亲遗物。”

      “我说的不是香囊。” 齐九渊坐在火堆对面,手里烘烤压扁的炊饼,“我说的是你发髻上那一对金丁香,还有袖袋之中半块玉带钩。沉河之前你偷偷藏好,别以为我没有看见。”

      崔蘅脸颊瞬间涨红。金丁香是她自己拔下收好,玉带钩则是桑嬷嬷悄悄塞到她手中。她咬住嘴唇:“若是变卖,能值多少?”

      “一对金丁香熔化约莫一两黄金。玉带钩品相上等,可以典当三十贯。” 齐九渊拨弄火堆木柴,“省俭度日,足够抵达江宁。到了江宁 ——”

      “到江宁,要做什么?”

      “江宁藏着属于你的旧账。” 他说得含糊其辞,“先说眼前大事。三日之后官府就要复核尸首,你闭门躲藏,伪造尸体的事交给我来处置。”

      “伪造尸首?” 崔蘅眉毛一挑,“你去哪里变出一具和我相仿的女尸?”

      “汴河最不缺死人。” 齐九渊说得心安理得,“连年大旱,无数流民沿河逃难,走投无路便投河自尽。昨夜我已经物色到一具,女子,年岁相近,河水泡得面目肿胀,无人认领,官府挂牌已经三日。”

      崔蘅眉头紧紧皱起。片刻之后,她问出一个齐九渊未曾预料的问题:

      “她叫什么名字?”

      “…… 无名氏,河上登记名号,渡字七号。”

      崔蘅沉默片刻,站起身:“带我去见她。”

      深夜义庄,停尸房内弥漫浓重霉腐气息。草席之下,便是那具 “渡字七号” 无名女尸,这是崔蘅有生以来,第一次直面真正的死者。她静静伫立打量许久,之后做出一桩让齐九渊费解的举动。

      她讨要一盆清水,一把齿梳断了几根的旧木梳,净手之后,认真为肿胀的尸首擦拭脸庞,梳理散乱发丝。

      “这身素祭的衣服,我给她穿上。梳头的法子,我看嬷嬷做过,学得会。” 崔蘅垂手,手上动作不停。

      齐九渊倚靠门框,并未阻拦。

      “实在对不住。” 崔蘅对着那张浮肿模糊的面孔,轻声低语,“借你的性命名分,替我下葬一回。你并非无名无姓,只是世间再无人记得。这笔债,记在我的头上。倘若日后我能够讨回公道,连你的冤屈,一并伸张。”

      火堆阴影之下,齐九渊听见那句 “连你的一并讨”,心中一动。六年捞尸,这般想要为无名死者鸣不平的话,他第一次从一个活人的口中听见。

      三日之后,官府前来渡口复核。

      县尉、官差,那名灰衣道士尽数到场。齐九渊连同两名杂役,把 “渡字七号” 抬上岸,身着祭礼素服,脸上覆盖镇魂绡。道士查验完毕,依旧下令原样盖回,谓之守规矩。

      道士查验牙齿,拨开唇齿,眉头一蹙。

      道士再查验手指,捻过指腹,眉头再次紧锁。

      “齿色发黄。” 道士开口。“指节生有老茧。”

      县尉连忙咳嗽打圆场:“河水浸泡数日,血肉发胀变色,齿色暗沉本是常理。至于老茧,说不准年少之时做过活计,后来才入贵人府中侍奉,也未尝不可能。” 说完便催促,“道长,旱情紧迫,上头催促结案。祭服、镇魂绡、火漆印记全部对得上,还有什么异议?”

      道士目光锐利,好似要把素服之下尸体烧穿。良久,他取出一把小银剪刀,剪下一缕头发、两片指甲,用黄纸包裹收进袖中。

      “贫道带回观中复命。” 他终于让步,“县尉,此案,可以了结。”

      结案文书签字画押,百文赏赐当场兑付。齐九渊接过铜钱之时,道士忽然转头,牢牢盯住他。

      “你是浮波门的人。”

      齐九渊数钱的手稳如磐石:“官爷认得敝门?”

      “沉渊功。水下停留一炷香,发梢不湿,指腹不起褶皱,整个汴河水系,唯有浮波门能做到。” 道士淡淡一笑,“九曲池齐家。你的师父,从前也承接过我们景元观的差事。”

      齐九渊拱手一礼,没有接下这番话。

      道士没有登上官船,独自离开渡口,沿着南岸河堤,一路向南渐行渐远。灰衣身影一点点消融在视野尽头。

      崔蘅躲在对岸芦苇丛,等官差尽数散去,才涉水走过来,压低嗓音发问:“他往南边去,想要做什么?”

      “查验牙齿与手指。” 齐九渊把一串串铜钱缠在腰间,头也不抬,“沿河搜寻,寻找牙口、指节能够对上的尸体。”

      崔蘅浑身一阵寒意。

      “还有一桩。” 齐九渊把最后几串钱币塞进食囊,难得多说几句,“三日前我同你说起玉蝉散。今日道士验牙验指,你以为,查验的是你?”

      “难道不是?”

      “他查验的,是毒药本身。” 齐九渊望向南方消失的灰衣人影,声音低沉,“三年之前,我在淮水打捞一具河妇尸体,同样闻见过玉蝉散药渣,同样盖着这镇魂绡,同样,没有一人为死者哭丧送葬。”

      崔蘅怔立原地。

      当夜,龙王庙,在此停留的最后一晚。明日破晓,便要动身南下。崔蘅把需要交割的东西取出:一对金丁香,半块玉带钩,郑重放进齐九渊的褡裢。递出去的一刻,她犹豫片刻,又把母亲的香囊一并递过去。

      “抵五十文,偿还一部分债务。”

      齐九渊伸手接过,本打算直接丢进钱袋,手上一掂,察觉到重量不对。解开香囊口,朝掌心一倾。

      一小捧暗褐色药渣滚落出来。

      伴随 “当啷” 一声轻响,一样金属物件,在火光下弹跳滚动 —— 半枚漕运火漆印,断口参差,印面雕刻一角云纹,磨损得光亮。

      齐九渊整个人僵住。

      崔蘅还在开口说话:“药渣是母亲遗留旧方,我一直留存…… 喂,你听我讲 ——”

      齐九渊充耳不闻。目光死死落在那半枚印上,片刻之后,伸手从贴身胸口,取出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小包。油布层层掀开,里面,同样是半枚火漆印。

      火光摇曳,他把两半印记拿在手中,断口对着断口,轻轻合拢。

      严丝合缝。

      庙内一片寂静,只剩下火星偶尔炸裂细微声响。

      “庆和。” 齐九渊嗓音微微沙哑,“二十年前黄河故道沉没的那支贡船队,押漕官员满门问斩。当年船舱封缄所用火漆,便是这一枚。我这半枚,是在沉船残骸之中,打捞整整六年才寻得。”

      他抬眼望向崔蘅,素来沉静的眼眸之中,第一次燃起一点星火般的光亮。

      “你母亲的香囊,为何会藏着另外半枚?”

      崔蘅微微张口:“父亲当年身任漕运按察,这枚印,或许是他……”

      “并非如此。” 齐九渊厉声打断,一字一顿,“这半边印的断口,十分新鲜,至多三五年光景。你父亲的旧案,你的死里逃生,还有我苦苦搜寻的沉船 ——”

      他把合拢完整的火漆印,举到跳动的火光之前。

      “当年你父亲,是不是查办过庆和沉船一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一碗糙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