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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死人的路引 崔蘅返回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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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蘅返回龙王庙的时候,天已经彻底大亮。
齐九渊不在。供桌上摆放半瓢冷粥,压着一片芭蕉叶,叶面上炭条画着简陋记号:一口井,一只瓦罐,三道水纹。这是捞尸人行当的标记,井水尚在,罐中存有吃食,可以温三遍。
她看不懂符号,却认得那半瓢冷粥。
她端起瓦罐,把粥倒进木瓢,一口一口全部咽下。粗米熬就,混着淡淡的鱼腥,刺得喉咙生疼。放在半月之前,这般粗劣吃食端到面前,递送之人免不了受罚。
吃完,她走到庙后。一口废弃枯井,需要绳索才能打水。她吊上来半桶冰水。
一瓢又一瓢,冷水从头浇下。
刺骨寒意侵入四肢百骸,肺部一阵腥甜,忍不住剧烈咳嗽,她依旧没有停下。浑身湿透,站在盛夏白日的日光之下,整理身上残破素服,面朝北方,端端正正跪下,叩首三次。
第一拜,敬父亲。第二拜,敬母亲。第三拜,敬那个尚且活着,却已经被汴京彻底埋葬的崔蘅。
叩拜完毕,她站起身,回到庙内。
齐九渊那柄捞尸钩,就斜插在供桌旁梁柱。八尺硬木长杆,头部包裹铁刃,长年浸泡河水摩擦,铁刃泛出温润光亮,不知勾捞过多少水底亡魂。
她伸手,紧紧握住长杆。
“捞尸钩动手,顺利半个时辰,若是不顺,要耗上一个时辰。”
门口传来说话声。齐九渊倚靠破门门板,嘴里嚼着炒豆,神色好似介绍自家货品,“闹起来芦花漫天飞扬,血迹到处都是。到时候官府差事、五十文工钱,全部化为泡影。”
崔蘅握着钩,手背青筋绷起:“你走开。”
“不走。” 齐九渊身体靠住门框,“我经手的东西,见不得白白糟蹋。”
“我是物件?!”
“你是我下水三趟,拖行五里,渡一口气才救回来的活货。” 他说得理直气壮,“按照行价,加急五十文,活人另算。你若是毁了自己,我去找谁讨要酬劳?”
崔蘅气得笑出声,笑着笑着,眼泪毫无预兆汹涌而出。长到十七岁,从来没有人,敢用货物、铜钱这般衡量她的性命。可偏偏这番混账言语,硬生生击碎了她一心求死的执念。
她松开捞尸钩,蹲坐在地,双臂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终于放声大哭。
齐九渊并不上前劝慰。就蹲在门边嗑豆子,等她哭得换气停顿,才慢吞吞开口:
“哭完,听我算一笔账。”
“……”
“官府打捞一具尸体三十文。你这一桩属于官祭,另有赏钱。可你活下来了 —— 想要瞒住官府,就要匿尸、伪造尸首,桩桩件件,都是死罪。” 他一根根扳起手指,“你现在自行了断,我尚且可以上报祭余被大水冲走,顶多挨一顿板子了事。你若是活下去,我的性命,从此便和你捆在同一根绳索之上。”
崔蘅红肿双眼抬起来:“所以,你是来劝我赴死?”
“我是上门讨债。” 齐九渊吐掉豆壳,“你死,我亏五十文外加一顿板子。你活着,便欠我的 ——” 他伸出三根手指,“下水三趟,拖人五里,三回米汤,烘干衣裳整夜,还有那片芭蕉叶记号。凑个整数,一百四十文。”
“我身无分文。”
“我知晓。” 他点点头,目光落向她怀中,“你怀里那只香囊,先抵五十文。”
崔蘅心头一惊,低头。那只错金香囊不知何时,已经被放回自己怀中,烘得干爽。她下意识紧紧攥住,这是母亲遗留的物件。
“剩下九十文,记账。” 齐九渊站起身拍了拍尘土,“欠债之人,没有自尽的资格。这便是汴河岸边的规矩。”
他走到门口,脚步顿住,头也不回丢下一句:
“对了,你的兄长如今身在岭南。岭南,往南边去。恰好,我顺路。”
崔蘅坐在干草堆上,一直哭到打嗝。
许久之后,擦干净满脸泪痕,拿起瓦罐,把罐底最后一点粥底仰头喝尽。
她转头,面向那尊无头龙王神像,嗓音依旧沙哑,却字字铿锵,钉在空气之中:
“桑嬷嬷发配沙门岛。府中下人或流放或押狱。母亲的香囊尚在怀中,父亲旧案未昭雪,属于我的葬礼,别人已经替我办完。”
“我要去往岭南,寻我的兄长。”
“往日的阿蘅,已经死了。活下来的这个人,要把一桩桩旧账,全部清算。”
庙门口,齐九渊不知何时重新倚靠门框。仿佛全然没有听见这番决绝誓词,只是抖了抖皮囊,一粒炒豆落进嘴里。
“吃早饭。” 隔着供桌,一只尚有余温的粗面炊饼丢过来,“死过一回的人,更要吃饱。往后还要走许多夜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