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玉蝉散 崔蘅做了一 ...
-
崔蘅做了一场漫无边际的长梦。
梦里到处都是河水。水流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她拼命去解手上绳索,指甲碎裂也感觉不到疼痛,好不容易解开,又被汹涌河水重新按倒。水面之上,有人念经,一字一句,耐心得可怖。她想要呼喊,却发不出半点声响。一枚冰凉坚硬,带着淡淡甜腥气息的物件,被强行塞进齿间 ——
她骤然惊醒。
抬眼望去,是残缺的屋瓦,天光从瓦缝漏下,四处蛛网密布,一尊失去头颅的神像立在墙角。她躺在干草堆上,身上盖着一件烘干的粗布外衫,并非自己那件绫罗祭服。
她猛地坐起身,五脏六腑一阵翻搅,腹中空空,苦意翻涌上来。
“水。”
嗓子嘶哑得已经不像属于自己,连她都被吓了一跳。
一只木瓢递到面前。递瓢之人蹲在两步开外阴影里,一身短打,面色惨白,仿佛刚刚才从河水之中捞出来。
崔蘅没有伸手去接。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透,怎么都压制不住。
“你是何人?” 她开口问道。
“齐九渊。” 那人语气平平,“官府雇来捞尸的。”
捞尸人。
崔蘅脑海第一个念头:遇上拐子。第二个念头:此处是哪座荒庙,外祖母身边的仆役为何还不来寻自己。她强撑着贵女最后的架子,努力稳住嗓音:“此地是何处?你可知我的身份?送我返回汴京崔府,不,大长公主府,我赏你百两。”
“百两。” 齐九渊重复一遍,仿佛在掂量一块成色可疑的银锭,“在汴京足够买下两个丫鬟,外加一匹骒马。出手倒是阔绰。”
崔蘅微微一怔。她其实根本不清楚百两银子在汴京市面,究竟能置办何等事物。
“可惜。” 齐九渊接续说道,“你想要回去的那个汴京,三天之前,便已经将你下葬。”
崔蘅死死盯住他。
他用捞尸人查验尸体一般的平静口吻,一句句道来:“三日前,宁国县君崔氏急病薨逝,诰命当日便被注销。景元观选定吉时,子时行河祭,祭品便是你,一身河妇装束,缚手覆绡,沉入汴河十里河段。”
崔蘅手指深深掐进身下干草。
“一派胡言。”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我明明好好活着,前夜我不过在府中小憩,忽然腹中绞痛,之后…… 之后……”
零碎记忆涌上脑海:侍女哭喊,药碗摔碎的脆响,一遍又一遍为她擦拭更衣梳头的诡异动作,道士涌入卧房,手腕骤然一紧 ——
“我是被人下了毒。” 她终于艰难吐出这句话,指尖冰凉,“可我没有死。只要我活着,他们万万不敢 ——”
“你中的是玉蝉散。” 齐九渊出声打断。
“…… 那是什么?”
“服下之后,脉象蛰伏,四肢僵冷,看上去如同彻底亡故。” 齐九渊语速缓慢,好似翻阅一卷陈旧账册,“三日之内,若有人渡气、喂入热汤、回暖躯体,尚有生机。一旦过了三日,便真的回天乏术。我捞起你的时候,你已经在河底沉浮一夜,指甲三根碎裂,全是挣扎留下的伤痕。”
他顿了顿,补上关键一句:“捆你的绳索打的是活结。有人想要你死,可也有人,拼尽全力要你活下去。”
崔蘅听明白了字面意思,可内里的因果依旧混沌。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像烈火一般灼烧:
“是谁?” 她声音止不住颤抖,“是谁要置我于死地?父亲亡故,母亲早逝,外祖母尚在,我要回汴京,当面问个清楚!”
齐九渊并未阻拦。
他甚至起身,扶了扶漏风的庙门门板,慢悠悠说道:“官道朝北,走上一夜便能抵达汴京城郊。只是有一桩事,不妨告诉你。”
“大长公主府,三日之前,已经贴上封条。”
崔蘅脑中嗡的一声巨响。
“封府当日,府中门客尽数驱逐。” 齐九渊的话语,好似一把钝刀,一下下割开现实,“你外祖母年事已高,受惊吓卧病不起。景元观的道士日日守在府门外诵经祈福。你想要回去问话,先要能踏进那道府门再说。”
“不可能……” 崔蘅不停摇头,“外祖母乃是先帝亲封大长公主,当今官家的姨母,谁敢查封她的府邸 ——”
“官家的旨意,谁人敢于违抗。” 齐九渊把这几个字说得清清楚楚。
崔蘅缄默不语。
她坐在干草堆上,双手死死攥紧身上外衫,布料被揉出深深褶皱。许久,她抬起头,双眼通红,却没有半滴泪水滚落。这便是崔蘅自幼的性子,越是绝境痛彻心扉,越不肯放声大哭。
“你救我,想要什么回报?” 她一字一顿问道。
齐九渊蹲回阴影之中,思索片刻,诚恳伸出一只手:
“加急打捞活人,五十文工钱。三日之后官府还要我交出一具尸首顶替,工钱另算。”
崔蘅望着那只手。方才接木瓢之时,她曾经触碰过,明明肤色冰凉,掌心却滚烫得如同揣着一块烧红的炭火。
“你究竟是人,还是鬼。” 她喃喃低语。
“旁人都叫我水鬼。” 齐九渊淡淡应答。
当夜,崔蘅彻夜无眠。
前前后后的片段,在脑海反复推演:腹痛、道士、玉蝉散、救命的活绳结。谜团重重,能够抓住的线索少得可怜。后半夜,耳边响起齐九渊沉沉鼾声,睡得毫无防备,仿佛世间所有凶险都与他无关。
她趁着夜色摸黑起身,手扶供桌,一步一步挪到门外。
夜风袭来,浑身瑟瑟发抖,脚步却没有停下。汴京就在北方。就算府邸被封,外祖母卧病,她还有母舅一族,还有兄长旧部,还有御史台。只要崔蘅活生生站回汴京,谁也不能认定她已经死去!
废弃渡口外便是官道。她伏在芦苇丛中,静待天色蒙蒙发亮,好辨认方向。
晨雾漫过大地,铁链拖拽地面的声响传入耳际。一下,又一下,混杂脚镣碰撞,压抑至极的呜咽哭声。
一长队囚徒,自北边迷雾之中缓缓行来。
崔蘅连忙往芦苇深处伏低身子。
队伍前头骑马的押差,后面步军举着长枪,囚犯老幼混杂,全都身着灰色囚衣,脖颈套上木枷,衣衫沾满露水潮气。有人脚步踉跄,鞭子便会落下,出手克制,更像是做给旁人看的表演。
路边早起挑夫停下担子,小声询问押差:“官爷,这一队,犯了什么案子?”
“崔府下人。” 骑马押差打了个哈欠,“主子没了,定性侍疾不力,冲撞贵人丧事,全部问罪,刺配沙门岛。”
沙门岛。
崔蘅心头一寒。父亲书房舆图她看过无数遍,沙门岛远在大海,发配过去的囚徒,十人中难得一人生还。
队伍一寸寸从芦苇前面挪过。
走到第七个人,崔蘅呼吸骤然停滞。
是桑嬷嬷。
花白头发缠成毡团,木枷压弯佝偻脊背,一双小脚踩着露水,艰难挪动。嘴唇不停无声翕动,翻来覆去只有两个字:“娘子,娘子。”
是自小把她抱大,出事前夜拼死想要喂她姜汤,被道士狠狠推开,指甲在门框抠出五道深深抓痕的桑嬷嬷。
崔蘅身体不由自主往前倾,芦苇叶割破脸颊。只要一声呼喊,只要冲出去 ——
桑嬷嬷缓缓抬头。浑浊老眼朝着芦苇这边扫过来。
目光短暂停留半息。
随即平静移开。枯瘦套着枷锁的双手,朝着芦苇丛的方向,极慢极隐蔽地合十拜了一拜。
之后,便跟着队伍,一步步消失在茫茫晨雾。
崔蘅伏在冰冷泥地,动弹不得。她没有放声痛哭,只是脸颊埋进冻土,浑身不住战栗,许久,才溢出野兽一般低沉压抑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