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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捞尸人的规矩 天尚未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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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尚未亮,官差便踹开了苇棚。
本县县尉带着四名弓手,把齐九渊从苇席上揪起来的时候,他睡得四仰八叉,嘴里还叼着半粒没嗑完的炒豆。
“报上姓名。”
“齐九渊。”
“营生是什么?”
“捞尸。” 齐九渊坐起身,慢悠悠嚼完嘴里豆子,“官价一具三十文,私活五十文,加急另算。官爷可要查验水牌?”
县尉不看水牌,只盯着人:“昨夜三更,有人看见你在祭河下游水面露头。你在河里做什么?”
“摸鱼。”
“摸到何物?”
“摸到官爷今日必定要来寻我。” 齐九渊打了个哈欠,“官祭河妇,按规矩,次日官府雇人捞验,查验神享。官爷一早带上弓手寻来,想来不是邀我喝茶。”
县尉久久凝视他。这捞尸人身形清瘦狭长,面色惨白近乎病态,眼下两团浓重青黑,看着竟比水里捞起的溺尸还要死气沉沉。唯独一双细长眼眸,沉静得叫人心头发寒。
“下水。” 县尉终于开口,“把河妇捞上来,官价之外,额外赏你百文。若是捞不到 ——” 他顿了顿,“昨夜你在河中的所作所为,便到县衙大堂细细分说。”
半是差遣,半是胁迫。齐九渊见得太多。官府言语,向来先递刀背,再亮刀刃。
他脱去外衫,纵身扎入河水,连一丝水花也未曾激起。
汴河水道,他闭着眼便能辨认。何处淤泥化作流沙,何处木桩是前朝遗存,旱年时节漩涡如何流转,整条河道,便是他的地界。顺流而下,不足一炷香,指尖触到水下那团白色织物。
最先碰到的便是镇魂绡。绞缬罗浸透水,滑腻冰凉,织就的经文摩挲指腹,硌得人皮肤发疼。他顺着绡布向下,抚到下颌。
齐九渊在水下骤然顿住。
不过三息,他便做完了捞尸人该做的全部查验。
指腹贴住下颌,肌肤寒凉,可颈窝深处,尚存一缕极其微弱的余温。这并非活人的温热,只是躯体尚未彻底冻透。死者指甲三根翻裂,甲缝塞满绡布丝缕与皮肉,生前拼命挣扎过。手腕缚绳留下的勒痕很浅,活结之下,此人醒转之后,曾经奋力挣脱,又被河水重压重新禁锢。
三息光景,齐九渊心中已然明了。
这并非一场献祭。真正的祭品,不会挣扎到指甲崩裂。
这也不是一次干脆利落的灭口。缚绳打了活扣,说明动手的人群之中,有人一心要让她寻得生机。
有人盼她死,有人盼她活。而她本人,在河底整整沉浮一夜,只剩一丝残息。
齐九渊在水下低声骂了一句。
依照行规,此刻他该浮出水面,禀报祭余沉于水底,招呼官差下网打捞,领了酬劳,两不相欠。六年捞尸生涯,形形色色的死人他见得无数,规矩早已刻入骨血:捞尸人不问死者前尘,只管打捞,不窥探,不多言。
他俯下身,解开绡布系带,掌心贴住那人胸口按压三下,渡入一口气。
这套渡气法门,门派唤作 “还浪”,乃是师父传授。师父当年说过,学会未必有用。水里捞起的,十之八九早已凉透,剩下一线生机,也要看河水肯不肯施舍。
师父临终之前还留过一句话:此法谈不上功德。救得回来,是你欠河水的;救不回来,本就是河水该收走的人。
胸口那一缕微寒,在气息渡入之后,极轻地颤动一瞬。
活过来了。河神不收,佛祖不收,阎罗簿册尚未落名 —— 这一位,暂时何处也去不得。
齐九渊没有走明路。他把人捆在捞尸拖拽重物的旧稳水板底部,紧贴水面,顺水漂流五里,带到一处废弃渡口。渡口旁一座半边坍塌的龙王庙,神像头颅早已被盗贼偷走,香火断绝三十年,连乞丐都嫌屋内漏雨。
安置妥当,他再度下水,独自浮回官差的船边,两手空空。
“尸首何在?” 县尉脸色沉下来。
“不见了。” 齐九渊擦去脸上河水,“河底有往年洪水冲开的石缝,祭板被棱角挂破,绳索断裂,人被激流卷走。只捞回一物,做不得凭据。”
他摊开手掌,那方湿透的镇魂绡静静躺在手心。
县尉尚未答话,一旁一直沉默的人开口:“把它给我。”
一名灰衣道士,四十五六岁,面皮白净无须,站在一众皂衣官差之间,好似一滴浮于水面的油脂。齐九渊自下水之前便留意此人 —— 缘由便是道袍袖口,绣着一圈倒悬莲花纹样,与绡布之上的织纹一模一样。
道士接过镇魂绡,不急着查看织物,反倒打量齐九渊,目光如同铁钩,从头扫至手腕:“你在水中停留一炷香,为何发梢尚且干燥?”
齐九渊眼皮都未曾抬起:“旁人都说我是水鬼,阳气单薄,河水沾不上身。”
道士凝视他三息,没有继续追问。他翻开绡布内层,指尖抚过一行行织就经文,忽然转头对县尉说道:“尸首倒是小事,尸首身上的物件才至关紧要。这河妇,要验齿,验指。尤其此女,万万马虎不得。”
“验齿验指?尸首泡上一夜,还能验出什么?” 县尉皱眉。
“查验她是否服下该服之物。” 道士把绡布叠好收入袖中,语气平淡,“炼师有言,献祭贵妇,最重要便是‘干净’。牙齿干净,手指干净,内心干净,河伯方能安心接纳。”
齐九渊蹲在船边拧干衣衫,一言不发。
验齿,是分辨年岁、牙色;验指,是查验手上老茧,分辨出身贵贱。道士言下之意再清楚不过 —— 他们要确认,这具河妇,是不是真正的宁国县君,确认她死前有没有留下不该留存的痕迹。
“给你三日期限。” 县尉对着齐九渊说道,“三日之后前来复核。寻回祭余,赏钱加倍;寻不到,昨夜河中种种情由,便到县衙一条条供述清楚。”
齐九渊应下一声 “好”,纵身跃下船只,慢悠悠沿着河岸背阴处行走,袖子往下扯了扯,遮住掌心发烫的手腕。
夜幕重临龙王庙。
他将那人安置在供桌后方干草堆,整日喂过三回米汤,人虽未苏醒,脉象却一日稳过一日。庙中没有蜡烛,他摸出火折子吹亮,借着微弱火光,伸手再次掀开那方重新盖回脸上的镇魂绡。
并非心存窥探。只因道士要验牙验指,他必须看清这张面孔,想好如何应付三日后那一场杀身之局。
绡布掀开一角,火折子火光摇曳晃动。
那张面孔被河水泡得发白,脸颊布满冰水划出的细碎划痕,如同瓷器冰裂纹。可眉眼鼻梁依旧清晰,是养在锦绣堆里尚未完全长开的少女容颜。
齐九渊望着这张脸,记忆倏然飞回四年前的虹县码头。
那年他十五岁,在河段沉船之下捞出一堆朽坏粮食,漕差诬陷他私捞官物,要没收他赖以谋生的捞尸钩。他半分酬劳也讨不到,眼看工具就要被夺走。彼时旁边官船纱幔掀开一角,一名十二三岁的小娘子探出身躯,隔着河水,声音清脆呵斥漕差:
“官府沉落之物,本该按官价收购。强夺百姓器物,与盗贼何异?”
船上仪仗威严,漕差心生忌惮,归还捞尸钩,也不敢抢夺粮食。船只驶离之前,老仆把一串铜钱放在码头青石之上。
那串铜钱,直到天黑他也没有拾起。不是骨气,他心里清楚,这般云端之上的贵人,和青石上铜钱一般,本就不属于自己。
可那张纱幔之下的面容,他记了整整四年。捞尸人惯于记住死人容貌,活人的面孔,一生也记不下几张。
世间沉落水底的死者,他大多打捞过。这般活生生的故人,却是仅此一例。
齐九渊把绡布原样盖回,退到供桌旁坐下。火折子火光一点点微弱,他摸出兜里炒豆,忽然发觉,自己竟没有嗑豆的心思。
“这下麻烦大了。” 他对着无头龙王神像,低声自语,“官府要一具尸首,庙里躺着一个活人。三日之后,道士便要来验牙。”
火折子彻底熄灭。
黑暗干草堆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沙哑的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