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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河伯的聘礼 北宋仁宗年 ...

  •   北宋仁宗年间,大旱降临汴京。备受恩宠的宁国县君崔蘅,撞破景元观方士勾结漕运官员走私贪腐的密事,被罗织罪名,伪装急病薨逝,当做河妇投入汴河祭神。忠仆暗中改动缚绳,她侥幸未死。
      汴河官雇捞尸人齐九渊,身负浮波门功法带来的焚脉火毒,六年以来不停打捞沉船残骸,苦苦寻找传说可以解毒的秘药冰蘅髓。那一晚下水捞取“祭神女尸”,却捞回尚有呼吸的活人。
      法理上她已是死人,他则活在死亡倒计时之中。二人带上小道童清磬,沿大运河向南逃亡投亲。一路旅费窘迫,每到一座城池,便被动卷入各色奇诡水案:鬼舫浮尸、河神娶亲、灯楼杀局。一桩桩民间奇案碎片,层层拼出横跨朝野的巨大阴谋。
      盗墓换为捞尸,地宫惨剧化作汴河浊浪。落难贵女与濒死捞尸人,在乱世漕运烟火之中,斗嘴互怼,彼此兜底,于绝境中寻一线生机,为无数枉死之人求一份迟来的公道。
      ——————

      第一章河伯的聘礼

      嘉祐七年,汴京入夏不雨。
      五月里米价涨了三回。城南米铺的老板不再悬挂价牌,只立一面小旗,上书 “新到” 二字,每日把价钱往旗杆上挪一寸,到后来,连他自己都不敢抬眼去看。

      城里三座大瓦子,日日加演祈雨社火。州桥夜市上,卖蒸梨的老汉把梨价压到三文一个,口称是积德行善,转头便把梨的个头削小一圈。金明池彻底干涸,池底泥土裂得如同龟甲,孩童下池去捉泥鳅,捞上来的尽是死鱼。烈日暴晒三日,满城漫开一股挥之不去的腥气。

      瓦子里最叫座的书目,依旧是老故事 ——《河伯娶妇》。

      说书先生醒木一拍:“列位看官,当年邺城巫祝言道,河伯欲娶妇,须选良家女沉于河中,斋戒沐浴,如嫁女然。西门豹大夫往会之,曰:烦大巫妪先入报河伯 ——”

      满堂哄笑。巫妪被投入河里的段落,百听不厌。

      “后来西门豹又请三老入水。三老不敢。自此邺中,再无河伯娶妇之说。” 说书先生压低嗓子,折扇朝北一指,“可见这河里讨媳妇的,从来不是河神 ——”

      扇子没能落定。棚边一名皂衣差役轻咳一声,说书先生手腕一转,扇子径直指向天穹:“—— 是人心里的鬼!明日请早!”

      听客笑着四散。一名挑担货郎却没笑,走出棚子,同同伴低声嘀咕:“你可听说?景元观炼师进言,今年大旱,乃是河伯索妇。”

      “索妇便索妇,要的是谁家女子?”

      “这话可不敢乱讲。” 货郎换了换肩头担子,“只是前几日,城里悄悄发了一桩丧事。”

      丧事办得悄无声息,却早已传遍汴京街巷 —— 宁国县君崔氏,急病薨逝,年十七。

      崔家旧事,汴京百姓都能聊上几句。县君外祖母是先帝亲封的大长公主,父亲崔衡友官拜翰林学士,三年前领漕运按察差事,死在任上。这般人家的女儿,生来便是金枝玉叶,偏偏命数浅薄。更叫人蹊跷的是,她亡故之后,既不出殡,也不卜葬,由景元观择定吉时,要行一场河祭。县君生前贞静,死后便以 “河妇” 身份,嫁与河伯,换取一城风调雨顺。

      入夜,汴京城外十里河段,官船高高扯起白幡。

      船上杂役小六头一回当这种差事,自始至终两手发抖。他挤在桅杆底下,挨着老船工赵大,小声打听:“赵叔,这河祭,为何是禁军押船?礼部仪仗竟一个不见。”

      赵大嗑着炒豆,神色懒散:“禁军气派,贵人办事,讲究的便是这个。”

      “那覆面的也不是红绫。” 小六偷瞟舱内,“方才搬祭器,我瞧见那是绫罗,上头织满了文字。”

      “是经。”

      “给死人念的?”

      “是给活人念的,怕她听不见。” 赵大把豆壳吐进河水,“这叫镇魂绡,用来锁魂。”

      小六听得似懂非懂,心底愈发发毛,又想起一桩怪事:“但凡沉河献祭,苦主家中总要哭拦一番,崔府怎么连一个哭丧的人都没有?”

      赵大沉默片刻,声音压得极低:“人已经被锁起来了。”

      “锁起来?”

      “沉河前一日,府中所有女使仆役,尽数被开封府拿获,罪名是侍疾不力。” 赵大站起身,拍了拍衣上尘土,“小六,闭紧你的嘴。这趟差事的喜钱,拿到手就赶紧花干净 —— 这钱烫手。”

      子时,鼓乐轰然响起。

      禁军火把沿河排布,把半条汴河映得如同烧红的铁。祭文诵读三遍,法器投入河中,纸钱纷飞如雪。舱帘掀开一角,四名军士抬出一乘白幡小轿。轿中人一身素白新妇礼服,脸上盖着那方织满经文的绞缬罗镇魂绡。

      缚绳捆缚手腕之时,小六看清那截手腕。肌肤莹白纤细,是十指不曾沾染粗活的贵家女子。绳索绕上,那手腕极轻地颤动了一下,好似睡梦中翻身。

      小六心口猛地一沉:她动了。

      他抬眼去看军士,一张张面孔在火光下毫无波澜,手上动作熟稔,如同捆扎一堆祭祀草料。

      “吉时到 ——”

      鼓乐大作。轿子抬至船头,覆着绡布的人被平放在一方漆木祭板之上,板角垂挂的铜铃,淹没在喧闹鼓乐里,细弱得几不可闻。

      祭板重重落水,闷响一声。水花翻涌又迅速合拢,白幡倒影碎裂,片刻复归圆满。

      官船起锚之前,小六在船尾收拢幡旗,看见赵大站在船舷,手里绞着一截绳头。四下打量一番,手腕一抖,绳头坠入河水。

      “赵叔,你丢的什么?”

      “没什么。” 赵大语气平淡,“一点祭余,行内规矩。”

      官船渐渐远去,火把与鼓乐声响一点点消散。河面重归幽暗,只剩滔滔流水,水声连绵不绝,仿佛无数人在暗处低声絮语。

      下游三百步芦苇荡,有人潜藏水下。

      他闭住气息,身体贴住水底老旧木桩,已经两个时辰。夜夜来此,并非捕鱼,指尖在淤泥之中细细摸索,探查木桩接口、船钉锈迹,搜寻一切自上游沉落、沾染岁月痕迹的物件。

      方才官船驶过,一样东西顺水漂来,缠在水下沉木之上。

      他按兵不动,等到火光彻底消逝,才伸手解下那截绳头,借着水底微弱月色细看 —— 断口齐整,分明是利刃割开。绳尾打了一个结,是半解开的活结。

      献祭河妇,缚绳一律打死结,祭品本该永沉河底,绝不允许浮起。可这道绳结,有人打上活扣,又在船上挥刀割断收绳。

      一个绳结,藏着两重心意。一双手要她永沉水底,另一双手,盼着她浮出生天。

      他把绳头收进腰间皮囊,目光望向河水深处。幽暗河底,一团白色人影,正顺着暗流缓缓沉浮。

      他没有上前。

      捞尸人自有行内铁律:官祭献祭之物,三日内,不得擅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河伯的聘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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