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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死人手里的账 夜集人潮尽 ...

  •   夜集人潮尽数散去,巡检司灯火彻夜长明。

      齐九渊、崔蘅连同小道童清磬,被安置拘禁在河神祠偏廊。算不上正式收监入狱,可祠门外两名差役怀抱水火棍端坐,如同两尊门神,看守得密不透风。

      “都怪你。” 崔蘅裹紧身上薄毯,心绪依旧难以平复,“叫你直接走,偏偏还要多管闲事观望尸首。”

      “我没有白白停留。” 齐九渊背靠廊柱,闭起双眼养神,“你可还记得,那艘船顺水漂来的时候,当晚吹的是什么风向?”

      “记得。” 崔蘅一怔,这恰好是她熟悉的范畴,“虹县河段入夜之后刮东风。若是空船收拢船帆,顺着水流,顶着东风行驶,船体理应横向打旋,绝不可能行驶得如此笔直平稳。”

      “笔直平稳,代表有人撑篙将船推到岸边,之后撑船之人方才下水离开。” 齐九渊依旧没有睁眼,“方才你们同小道童争辩炊饼账目的间隙,我已经下水查看过。船底有三处崭新篙痕。撑船之人上岸之后,在岸石上面坐过,留下深浅不一两道臀印,此人是个跛脚。”

      廊柱另一头,小道童清磬眼睛瞪得滚圆,悄悄凑过来,压着嗓子,满是崇拜:“齐大哥!你下水怎么不叫我望风!还欠我一枚炊饼!啊不对,现在要扣掉一枚!”

      “如今欠你两枚。” 齐九渊淡淡说道,“方才你多嘴出头,扣掉一枚工钱。”

      清磬捂住胸口,一脸痛心:“出家人不可妄语!我那乃是仗义执言!再说 ——” 眼珠一转,气息压得更细,“那死者手里的货单,齐大哥,你定然也看见了那枚火漆残印对不对!”

      祠内瞬间安静。

      崔蘅猛地转头望向齐九渊。

      齐九渊缓缓睁开双眼。廊外差役火把光芒透进祠宇,照在他苍白无血色的脸上。

      “看得清清楚楚。” 他语速低沉,“货单角落残存的火漆残痕,与我们手中两半拼合完整的,出自同一方印章。”

      崔蘅心脏砰砰狂跳。那枚完整火漆印,此刻用油布包裹三层,贴身藏在齐九渊胸口。一半来自齐九渊六年水下打捞,另一半,取自母亲遗留的香囊。而虹县河面鬼舫之上,死去账房临死攥住的货单,刻印的,便是同款印章残迹。

      “庆和……” 崔蘅低声喃喃,“二十年前沉没黄河故道的那支贡船队。”

      “纸张货单是新造,墨迹也是新近书写。” 齐九渊摇头,“唯独印章,是二十年前的旧印。” 一句推论,让崔蘅后背泛起寒意,“时至今日,依旧有人,在用这桩早已结案沉船案的官印,开具当今的货物单据。”

      清磬听得目瞪口呆,忽然怯生生举手发问:“贫道斗胆问一句,你们口中的庆和,是不是庆和年间那桩沉船大祸?师父旧说法本上面有所记载,黄河故道沉船,朝廷对外宣称天灾,押漕官满门问斩,前后牵连数百条性命……”

      小道童话说一半,骤然停顿。

      低头凝视手中那半块舍不得吃完的炊饼,许久之后再度抬眼,那双往日亮晶晶的眸子蒙上一层灰蒙蒙的怅惘。

      “自小无父无母,师父同我说,河水底下沉埋太多冤魂,才养得我们这些吃十方香火的出家人苟活。” 他声音微弱,“齐大哥,这一潭浑水,我们,还要蹚进去吗?”

      齐九渊没有直接答复,伸手按了按胸口那包用油布裹好的火漆印,再次闭上眼睛:“先睡觉。明日一早,前往仵作房验尸。”

      “巡检司难道没有仵作?” 崔蘅皱眉。

      “燕县尉命我‘捉拿鬼怪’,便不会让我白白出力。” 齐九渊说道,“死人遗留下来的账目,我看得比寻常仵作更加透彻。这依旧算是我的行当,—— 顺路而已。”

      “又是顺路。”

      “嗯。” 黑暗当中,捞尸人声音淡淡的,“这一趟所谓顺路,说不定,能捞到我寻觅整整六年的东西。”

      崔蘅裹紧毯子,不再继续追问。她渐渐摸透齐九渊说话的习惯:口中的 “顺路”,句句属实,却永远只讲一半真相。剩下另一半隐秘,沉在幽深河水底下,只能等待他自己捞起。

      天色蒙蒙泛白,差役前来传讯:仵作房已经收拾妥当,请浮波门的人过去查验尸首。

      尸体停放在木板床之上。燕县尉站在一旁,眼眶乌黑,显然彻夜未曾合眼。齐九渊净手,从发间取出一根细长骨签,自死者指甲缝、指节、齿缝、耳后,一寸一寸细细查验。动作缓慢,细致得好似阅读一封写给亡魂的长信。

      查验到锁骨位置,他停下动作。

      “官爷。” 齐九渊直起身,语气平淡,“此人是先被杀害,之后才抛入河水。”

      “何以见得?”

      “真正溺水身亡之人,双手疯狂抓挠,指甲缝填满河泥水草。此人指甲缝隙,只有纸浆与墨迹。” 齐九渊用骨签挑起死者僵硬握拳的手掌,“落水之前,便死死攥紧这一页货单,指节因此僵死。他并非交给河神看,而是留给未来捞起尸体的活人看。”

      “留给何人看?”

      “留给能发现尸体的人。” 齐九渊目光落向烘干的残破货单,声音压低,“在河水浸泡整整三日,他依旧死死攥紧纸片。这一页,是他从整本秘密账册上面,拼死撕下来的证据。”

      验尸房一片死寂。

      燕县尉盯着那一页残破纸张,猛然一拍脑门:“宋氏粮行!失踪的账房!失踪之前,便和东家爆发激烈争吵,争执便是漕粮秤量之事!”

      “沉秤。” 齐九渊吐出两个字。

      “何为沉秤?”

      “牙行惯用伎俩。官府斗斛收粮,商行私斗放粮,斗底暗藏夹层。一来一往之间,凭空生出大量漕粮亏空。” 齐九渊把骨签收回发髻,“亏空需要人做账抹平,负责做账之人,便是账房。账房若是窥见不该看见的秘密,便会招来杀身之祸。”

      燕县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咬牙追问最致命的问题:

      “那一艘船!舱底满是积水,所谓压舱重物,夜里冒险行船,点上引魂白灯,船上究竟装载何物,又在为什么人奔走?”

      齐九渊缄默不语。

      他迈步走向窗边。窗外河面雾气尚未散尽,那艘诡异鬼舫依旧拴在巡检司木桩,船头白纸灯笼无人摘取。天光大亮,薄雾之中,那盏白纸灯笼,依旧摇曳着一点幽幽火光。

      “点白灯在夜里行船的船只,” 齐九渊望着那一点苍白灯火,轻声说道,“不是为活人指引前路。”

      “是给水底那些,常年奔走于这条河道的 —— 老朋友引路。”

      话音方才落下,崔蘅急促而低沉的呼喊,自门口传来。

      “齐九渊!你快过来!”

      她立在验尸房门口,手中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张,面色惨白。

      “方才祠中,有渔户前来报案。今日凌晨,下游三里芦苇荡,打捞上来一件物件。” 她把手中图纸展开,纸上是差役匆忙手绘的图样,“巴掌大小琉璃贡瓶,官窑底款。”

      崔蘅抬起头颅,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念出纸上描摹的两个字:

      “瓶身封条残角,同样带有那一枚火漆印记。瓶底刻着 —— 冰蘅。”

      齐九渊大步跨上前,接过那张草图。

      清晨微光落在纸面,落在那两笔勾画虽潦草,笔画却确凿分明的字上。

      冰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死人手里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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