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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祸起平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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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赵怀业,万容将他称作大乾第一活菩萨——人傻钱多。大乾这些方镇,随便拎两个出来,都是以火济火的关系。赵怀业却是烽火狼烟里的一柱安神香,熏得各方土皇帝都得给他留几分薄面。毕竟谁也不知道哪天又要跟赵家人借钱借兵,哪天又有什么亲眷需要人家庇佑。无论真心与否,赵家迎来送往的本事,给自家结下了不少善缘。
可惜如今的世道,善缘成劫化孽,即使是菩萨也不得善终。赵怀业病危后,赵家子侄为窃取节帅之位,争相斗法,迫使赵怀业的嫡子赵璋远走避祸。曾经受过赵家恩惠的各方势力,竟无一人伸出援手,甚至还有人趁乱分一杯羹。能够按兵不动的,除了有点良心的,就是胳膊太短够不着的。
按理说,眼下唯一能帮赵璋的,就是燕王了。可是万容回来几日了,从未得到过赵璋的消息。
徐妍一下子坐直了:“所以,你是为了那个什么赵璋回来的?”
“不全是,”万容伸出一根手指杵了她一下,“得看这个人能不能用。”
毕竟万容没见过赵璋,万一这人是个傻子呢?
“不能用就杀了他!”徐妍依着万容的动作往里挪了挪,语气里满含戏谑。
万容顺势躺在她旁边,拍了拍她的手:“好,到时候就交给你来动手。”
徐妍觉得她好没意思,“嗤”了一声,“那家伙比我还小两岁吧,没准儿跟南街的小二牛似的,哭着找你要糖吃!”继而陡然转了腔调,正色起来:“等等,他不会已经死了吧!”
平楼不能继续乱下去,一旦祸及明厍,位于明厍南边的牙章就会顺风而起。牙章节帅高玄甲,残酷暴虐,两地又积怨已久,打起来势必生灵涂炭。
找到赵璋,打着他的旗号平息祸乱,是最快也是最简单的方法。万容不是没想过,倘若赵璋没有得上天眷顾,她造也要造一个“赵璋”出来。可万一他还活着呢?
抢来的地盘,没人会真正当自己领地一样治理,兵痞子进城先大抢三天,没有屠城就算不幸中的万幸。宅屋焚毁,良田尽废,大批难民涌向邻近州县。如果混在难民堆里……或许赵璋已经在明厍境内了。
他会去哪呢?
想着想着,万容竟觉得可笑。早年间,别说是两地操戈,就是各自在自己地盘上骂个街,京中一道诏书下来,也得把头埋进地里乖乖握手言和,生怕碍着上头的眼。如今,那诏书上了秤也没有二两,镇不住天地,困不住四方城头,碰上高玄甲那样的,就算拿去给香炉垫脚,也没人敢说什么。
徐妍翘起二郎腿,裙摆落在万容身上:“我要是赵璋,就把你绑了,去威胁干爹出兵!”
此时倒是希望那赵璋跟徐妍一样,是个孽障,万容心想。
门房手里捧着个东西,悄无声息地走进院里。
徐妍被吓了一跳,直嫌他走路不带声。万容却轻飘飘地站起来,反过来揶揄她疏于防范,功夫都落下了。
徐妍正要发作,却连人带榻摔在了一处。方才说话的工夫,万容将她落下的裙摆系在了榻下横梁上!
门房托起手里用绸缎包着的物件,恭敬地看向万容:“方才那位小郎君走的时候留下的,看着犹豫了好一阵,才说要交给郡主。”
“我看看!”徐妍从贵妃榻上挣开,没好气地把东西抢到手里,打开一看,是支梅花簪子,普普通通,看了都算白看。“就他,也敢把主意打到你头上,也不瞧瞧自己什么德行!”
徐妍自小就不喜欢任何试图靠近万容的外人。这点万容清楚,哪怕那时候她们俩的关系势同水火。至于有多少这样的“外人”、徐妍划分“内人”“外人”的标准,万容一概不知。毕竟有些人还没到万容跟前,就已经被徐妍打回去了。
万容那时候忙得很,浑然不觉谁有什么小心思、谁待她有所不同,一门心思扑在兵法武术上,比门口那对风吹雨打的石狮子还要坚定。
燕王殿下得空便亲自传授万容武艺,还给她找了明厍军里身手最好的武师父,生怕他的宝贝女儿出去打架的时候吃亏。万容也不负期待,学得很快。可她每学到自觉新奇厉害的招式,就恨不得展示给所有人看。
有一回,武师父教了万容一套刀法,她学会之后,冲到西街刘屠户家里要帮人解猪!几头好猪被砍得乱七八糟……
王妃无奈,亲自到刘屠户家里把自己生的花孔雀领回来,买了猪不说,还得另外出钱安抚受了惊吓的刘家老小。那段时间,王府上下看见肘子就想吐,一个个都恨不得立刻剃了头发去山上吃素!
万容就这么热闹又心无旁骛地长大了。所以徐妍若是不点出来,万容轻易察觉不到那些莫名其妙的心思。就像金利,他们不过是农忙时被分到同一块田里,也没什么交情,需要送一支簪子吗?
所幸现在徐妍长大了,不会轻易打人了。
徐妍将簪子在手里转了两转,比划着打只鸟应该够用,手指捏住簪尾的时候,摸到了一处纹样,由错落有致的折角线构成,看着像一枚弯月,月牙中间刚好缀着一颗极小的珍珠。
“珍珠你看,这纹样倒是别致,打在这样一支簪子上真是可惜了。”
万容接过来仔细打量了一阵:“这个图案我见过……”
赵老夫人的坠子!
赵家老夫人过寿的时候,赵怀业坚定不移地秉持着有钱人的传统,豪迈地宴请四方。彼时,万容恰巧就在平楼,顺道去赵家凑了个热闹。她见赵老夫人的玉坠别致,还多看了两眼,那玉坠上就有这样一处纹样,不过没有那颗小珍珠就是了。
徐妍凑过来:“既然是赵家的纹样,怎么会出现在这支簪子上?那个小白脸看着也不像赵家人啊……”
万容摩挲着簪子上的小珍珠,沉吟了一会儿:“看样子我得回趟殷州了。”
“你还要回殷州去当你的大头兵?!”
徐妍想不通的事很多,通常没过两顿饭就忘记了,唯独这件,吃了好几年的饭,还是耿耿于怀!
徐妍记忆里,万容从小到大最迫切的愿望就是成为赫赫有名的大将军,在阵前横扫千军,建功立业。在还没有一把刀高的时候,万容就日日往校场跑,逼着武师父从逗小孩玩的假把式一直教到被后浪拍死在沙滩上。
徐妍平日里爱想点儿玄乎的,她觉着万容在校场上洒过那么多血,那些兵器器灵什么的,应该早就认主了吧!
可是也不知道徐妍哪天夜里的觉没睡好,一睁眼,万容成了个老神在在的“道姑”!校场也不去了,刀枪剑戟也不摸了,整日里拎着壶老茶岁月静好。
有一回,徐妍见万容捧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以为她又从哪淘到什么上古兵书了,走近一瞧,竟然是本《鬼怪异闻录》!还是自己被府学先生没收的那本!
目睹了这一幕的徐妍,后背跟长毛了似的又痒又凉,一声不吭地走了。她找到燕王妃,试图委婉地打探一下万容的“病情”,燕王妃什么都没说,只留给她一个奇怪的眼神。
徐妍冥思苦想半日,解读出来的答案就是——万容病得不轻!
一开始万容还愿意出去游历,后来“病情”加重了,干脆跑到殷州的山坳子里种地去了,那里有明厍军留在殷州的一个偏支。
自打燕王奉命驻守明厍,外边虽然乱上天了,明厍五州的百姓倒是都过上了安稳日子。尤其殷州那犄角旮旯,军队没仗打,军营里除了日常操练巡视,就是忙着自给自足。
正儿八经地过日子,就得种地,得了空将士们还能上山打猎,下海摸鱼。万容仗着殷州军营里认识她的人不多,混在殷州女军里充个大头兵,不外调也不争功,真叫个如鱼得水。
徐妍最看不惯鱼儿这般自在:“给你两个选择!一,带我去殷州!二嘛…”她拿着那梅花簪子在空中划拉了两下,“我把这小梅花告诉干娘!哦,不止小梅花!还有小元宝、小珊瑚、小风筝……”
……都是万容收到过的。
“去!去殷州!”万容眼都没眨就做出了选择,快得近乎于谄媚。
带个缠人精,还是被关在房间里念三日经,很难选吗?
燕王妃原本是不信神佛的,娘家顺遂、夫君听话、儿子乖巧,从来没让她操过什么心。当然,这都是在万容出生以前。
从万容第一次能拿起陌刀,非要给爹娘表演个削苹果,结果失去重心,差点把自己劈成两半开始;再不然,就是从她拿神臂弩打鸟,结果射穿了旗杆,纛旗以铺天盖地之势压下,吓得底下正在操练的将士仓皇逃窜开始,燕王妃不得不拾起经书,时刻准备赎罪。
尤其她发现,最可能惹一屁股风流债的儿子万真,日子过得干干净净,心灵和外表同样纯洁,反而万容这个没有心的花孔雀,上蹿下跳不知道搅碎了多少无辜少男少女的心。
徐妍每添油加醋告一状,她就得把万容抓回来念上三日经书,以缓解自己的愧疚之情。亏得有一阵儿万容见阿娘四处搜集经书,以为她转性了,要告别牌友做一个正直端庄的王妃,还好心帮忙张罗了几本高僧译本,到头来竟全用在自己身上。
万容懒得搭理一旁奸计得逞的徐妍,正巧看见桑霓从外面进来,便问道:“我饿了,阿爹阿娘还没回来吗?”
桑霓:“王爷方才回来见王妃不在,又牵了马去接,我给郡主拿些点心。”
阿数嘴快地补充道:“王爷北上巡防,有十日没见着王妃了呢!”
万容嘴角一歪——原来是十日未见的恩爱夫妻啊……女儿呢?几个月不见还等不到爹娘开饭的女儿啊!!!
“拿什么点心!备马!”万容摆出了一副纯添乱的架势,“我也要去接王妃!”
“两匹!我也去!”徐妍不甘落后地喊。她刚摆了万容一道,不敢笑得太嚣张,跟两个小丫头一起捂着嘴,憋得很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