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玉》一行春色

1、蓬门不识绮罗香

　　大乾景宣九年，秋。

　　正逢桂花开得旺盛。清风一卷，金黄的碎星子洋洋洒洒地落满整座枚州城。香甜气不讲道理地横冲直撞，迫不及待要融入人的鼻息之中。

　　一个细长条的小年青，刚入城，好似还不习惯，眼睛凑着四面八方的热闹，手却不自主地来回捋着身上的长衫。衣裳分明没有褶子，新买的，料子也还算体面，可他总担心哪里有些不妥。

　　小年青名叫金利。他在枚州城繁华的北街上，跟自己较劲了七七四十九个来回，终于在街尾挑了个面善的摊主问道：“大叔，这街上有没有哪家姑娘是叫珍珠的？”

　　“小郎君，你找珍珠啊？”大叔笑得开朗，眼睛眯起来像尊活佛。

　　只见他抬手一指，指向街尾矗立的独一家的大宅院——燕王府。

　　瞧着金利发愣，大叔乐呵呵地补充道：“咱们北街上可就这么一个珍珠啊！”

　　就这么一个珍珠吗……

　　金利想起前几日，殷州军下地劳作，虽然是秋天，正午头上还是闷热。珍珠捧着水袋跑过来分给他，他看见她额头上的汗珠被日头照着，亮晶晶的。

　　她说她要回家了，大伙有事可以去枚州北街找她。伙头兵胡大勇家的小丫头三七，拽着她衣角追问：“珍珠阿姐，没事就不能去找你了吗？”

　　给大伙逗得直乐。

　　珍珠当时说：“没事就是好事，三七有好事当然要来找阿姐分享！”

　　抬头看一眼燕王府，房檐高得像是要把天戳个窟窿，人站在底下，脖子都发酸。金利心里有无数个念头翻涌出来，大多是劝自己掉头就走，可他偏偏只从中抓住了一条：她说过她在这！

　　这呆愣愣的小年青不知经历了怎样一场天人交战，才艰难地挪到了王府门前，却又踟蹰反复。直到门房注意到他，出来问缘由。可还没等他把几句话在肚子里盘顺，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在他身侧戛然而止。

　　门房顾不上金利，先上前牵住了马，“小姐回来了。”

　　红衣翩跹的女子翻身下马，潇洒明艳。路过金利时，只斜斜飘过来一眼，让他分不清那是不解还是不屑。只这一眼，金利攒了一路的勇气四散溃逃，闷头就想把灌了铅的双脚拔起来，赶回殷州的山坳子里去。

　　红衣女子把缰绳甩给马夫，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珍珠呢？”

　　“珍珠！我找珍珠！”听到“珍珠”二字，金利的大脑还在跟自己的双脚拉扯，嘴皮子却已经蹿出去二里地了。

　　红衣女子这回真拿正眼瞧他了，眼神里十分有十二分的不解。金利就在那不解的眼神里“我”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什么有用的。

　　红衣女子不知说了句什么，门房便朝金利做了个“请”的手势。金利无知无觉地跟上去，穿行在东拐西折的回廊中，满园琳琅一样也看不进心里，倒也不是不稀罕，只是因为马上就要见到那个人，一门心思分不到别处。唯有一进城就如同鬼魅般缠住他的桂花香，越发氤氲浓郁。

　　她怎么会在王府？

　　家里人在府上当差？

　　她见到我会高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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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子里那棵粗壮的金桂要是成了精，大概要感叹：昨日傍晚，害他散去万点金的那阵恼人西北风，也没有眼下这小年青的心思难缠。

　　“难缠。这世间还有比徐妍更难缠的人吗？”正被人念着的万容——万珍珠，歪在王府后院一处偏厅的椅子里，小口啜着茶，不咸不淡地跟前来通报的门房抱怨了一嘴。

　　“小姐有些日子没见着郡主，自然是想您想得紧。”门房规规矩矩地描补说辞，好像说话时表情越严肃，这话就越可信似的。

　　“你说还有个人？”

　　“是，听口音像是殷州来的。”

　　“殷州？”

　　一旁陪侍的丫头阿数忍不住问万容：“郡主，你在殷州欠债了？所以才回来的？怎么还让人找上门来了！”

　　“……”

　　“被王妃知道了怎么办”之类的话还没说出口，先收了好姐妹桑霓一记眼刀。

　　桑霓倒是稳重一些：“郡主的身份需要遮掩一二吗？”

　　“无妨。”

　　万容凭着自己儿时的“丰功伟绩”，在枚州城混了个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殷州偏僻，没什么人认得她，方便她光明正大地“混日子”，倒没有刻意隐瞒身份的意思。

　　“万珍珠！你去殷州竟然不带我！”红红火火的一团闯进来，后面还跟着一块小心翼翼的呆木头。

　　徐妍这样，万容早就习惯了，不过看到她身后那人时，万容倒是难得露出一丝惊讶：“金利？”

　　金利原本灵魂已经出逃，只剩下躯壳自动跟随着眼前飘飘然乱飞的绛红裙角，骤然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抬眼间没睡醒似的，看起来有点糊涂。

　　直到视线聚焦到熟悉的身影上，金利才终于魂归入体，脱口叫了一声“珍珠”。继而发现有些不对，他见珍珠竟然坐在主位上，满厅的人除了徐妍，都是一副恭敬神色。金利现下想破了头，也只想出“高贵”二字来形容他眼前的珍珠。

　　与徐妍令人眼前一亮的明媚不同，万容脸上的颜色像是由北境的风霜雕刻而成，眉目藏锋，清冷挺拔。不说话的时候，与说书先生口中的冷面观音一般无二。

　　眼前这个身着名贵蜀锦的观音美人，和平日里穿着粗布麻衣，跟他一起下地干活的珍珠姑娘，金利怎么也没办法当成同一个人。来之前他还盘算着，该怎么跟珍珠的家里人说上几句好话，带珍珠出去玩。他还精心准备了一支发簪，为此攒了几个月的饷银……

　　现在他只觉得刺眼，万容坐在那里，好刺眼。

　　满厅上下皆是一动不如一静，只有徐妍转过身，从头到脚把金利打量了一遍，眉头拧着。

　　金利瘦瘦高高的，一张窄脸生得秀气，可惜满脸的木讷，减了颜色。

　　徐妍来了脾气，语气里带着质问：“你叫她珍珠？”

　　金利明明高出她一个头不止，却结结实实地感受到了她的居高临下，她昂着头，分明在说“你也配？”

　　珍珠是燕王妃给万容取的小字，万容喜欢，徐妍也喜欢。枚州城里凡是被这两个祖宗炸过窝瓜抖过芝麻的人家，都这么叫万容。就连小孩子在街上遇到了，也要从珍珠姐姐手里抠走一把冰花糖。

　　可是，金利这么叫万容的时候，徐妍偏就恼了。

　　万容嫌她折腾，叫阿数和桑霓去哄着她，偏厅里这才安静下来。金利也从几个人的举止谈话里弄明白了：原来，在殷州军营和他一起劳作的珍珠姑娘，竟是大乾战神燕王的女儿，元贞郡主万容。徐妍是枚州刺史的女儿，也是燕王夫妻认的干女儿。

　　徐妍素有“跋扈”之名，不过还算有分寸，不曾做出格的事，有时撒泼到万容头上，万容也由着她，久而久之，大家也就习惯了。

　　金利却是头一回碰到这样的女子。无论是方才在门口那匆匆一瞥，还是现下的趾高气扬，都如同没入血肉的蜂针，看不见摸不着，却火辣辣地疼。

　　万容被徐妍作惯了，没察觉出在空气中震荡不安的敏感。她只好奇，这个在殷州军营里有过几面之缘的小兄弟，怎么来了王府，便问他缘由。

　　金利在心里把自己那些天真的打算全都挖坑埋了，脸上的木讷又厚了一层，囫囵地说：“队正准我休沐三日，出来转转，顺道…顺道看看你。”

　　万容还是不放心：“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金利听她这么问，更是无地自容。原来，老兵油子为难他时她替他解围，一起凑到胡大勇家蹭饭，他在山里蹲了一夜为她猎鹿皮……这些她全没放在心上。她只当他是个莫名上门求助的故人。不，甚至算不上故人……

　　万容从小在她阿爹的刀枪剑戟堆里长大，哪里懂什么一波三折的辗转幽思，更何况还是一个男人的。见金利不说话，她只当他面皮薄不好意思，于是叫来了王府里的老管事，劳烦他老人家跟小郎君说得委婉些，要是真遇上了什么事，在府上住下避避风头也使得，毕竟算是同袍。

　　金利直说自己只是顺道来看看。他偏要认定，眼下只有干脆利落地走出王府，才算维持住自己的体面。离开之前，他还撑起一副轻松模样，自认贴心地表示会保守秘密，不向任何人透露万容的身份。

　　迈下王府门前最后一级台阶，金利没觉出秋风有半分畅快。北街一如他来时热闹，萧瑟与吵闹不合拍地纠缠，裹挟着胸中郁气，随着空中的金桂打旋儿，不远离，也不落地。

　　金利脑子里来回缠绕的只有一句话：“她跟你，不一样。”

　　这是新征进殷州军的一个小兄弟对他说的。金利自己也不大，可看着那个比他还小、整日里闷不吭声的小兄弟，不免生出几分怜悯。

　　有一回，金利小心地跟他透露了一点点自己的心思，他只远远地看了万容一眼，就说了这样一句话。

　　“她跟你，不一样。”

　　金利心想，沉默寡言的人，偶尔说句话，都这么一语中的吗？

　　“西边乱了。”万容踱到院中，盯着一池子乱窜的锦鲤出神。

　　徐妍歪在池边的贵妃榻上，手里拈着一枝桂花，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陛下圣躬不豫，干爹会出手吗？”

　　万容极轻地摇了一下头，“阿爹一动，谋反的罪名不出两日就能昭告大乾四境。”

　　“可惜了赵怀业。”徐妍把桂花往池子里一丢。

　　万容和徐妍曾经都听燕王提起过：大乾建国之初，虎狼环伺。朝廷为了防御外敌，快速稳定局势，在边疆战略要地设立方镇，军政统一，由朝廷任命的方镇节帅辖制。

　　枚州、殷州等五州所属的明厍镇，地处大乾东北边境，正是燕王统辖的地界。万容唯一的兄长万真，也因此长留京中为质。

　　然而，帝国终究养虎成患。朝廷对方镇的控制日渐式微，再想统权时已无力回天。方镇节帅俨然成了土皇帝。而权力，催生出无穷的欲望。方镇内部以下制上，方镇之间互相倾轧，大乾社稷已危如累卵。如今，明厍镇西边，由赵怀业辖制的平楼镇，不幸成为沦落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