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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偏院的冷遇 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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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顾府西北角的桂香院门口,柳姨娘身边的一等丫鬟金桂叉着腰,尖利的嗓子划破了偏院的寂静。
她身后跟着三个膀大腰圆的使唤婆子,抬脚就要往院门里踹。
门却从里面先开了。
苏明鸢穿着半旧的月白襦裙,扶着春桃的手站在门槛内,素净一张脸,眉眼却亮得惊人。
她指尖转着块刻着顾字的木牌,嘴角噙着点淡笑,眼神冷得像深秋的霜。
金桂被她看得莫名一怵,随即又梗起脖子骂出声。
昨夜顾淮舟推开书房门时,苏明鸢正站在书架前,指尖刚碰到第三层最左侧的那本卷宗。
指节猛地收紧,不过一瞬,她便松了手,直起身时脸上已经漾开软和的笑,声音甜得跟浸了蜜。
我见书房灯亮着,炖了银耳羹送来,夫君怎么悄没声的?
顾淮舟的目光扫过她空空如也的手,又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尖上,没戳破那点拙劣的谎话。
他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反手带上门,声音沉得像浸了夜露。
是我考虑不周了,少夫人既有心,便坐下陪我喝杯茶吧。
苏明鸢心里暗叹一声,知道卷宗是查不成了。
她大大方方走到桌边坐下,指尖搭在茶盏沿上。
茶是温的,水面飘着几瓣干桂花,甜香漫出来闻着很舒服,和她袖中藏着的自制桂香有七分相似。
老夫人今日很喜欢你调的桂香。
顾淮舟坐在她对面,指尖慢悠悠转着茶盏,茶盖碰着盏沿,发出了轻响。
下午传了话,留你在正院说话,还赏了院子住。
苏明鸢刚嫁进来三日,按规矩该住主母的东跨院,离这书房不过百步距离。
她心里微动,面上却只浮起浅浅的笑,眉眼弯成月牙。
老夫人厚爱,是我的福气。
顾淮舟笑了笑,没接话。
他起身走到书架前,指尖在她刚才碰过的那排卷宗上顿了顿,指腹擦过书脊上的薄灰。
夜深了,我送你回去。他顿了顿,又说:“京畿那边,我还有个旧交,欠我一条命。若我在顾府腾不开手,有些事总得托他去办。”他说得轻,像是随口一提。
两人沿着抄手游廊慢慢走,秋风吹得廊下的灯笼晃了晃,影子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走到临时住的小院门口,顾淮舟停下脚步。
他望着她被夜风吹得有些乱的鬓发,声音放轻了些。
明天搬新院子,记得多带点厚衣裳,杭州秋夜冷。
苏明鸢愣神的功夫,他已经转身走了。
玄色的身影融在夜色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她站在门口,指尖还留着茶盏的温度,心里乱成一团。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老夫人身边的周妈妈就来敲门了。
春桃一边给苏明鸢梳头,一边嘟囔着。
哪有这么早请人的,摆明了没安好心。
苏明鸢对着铜镜描眉,指尖稳得很。
急什么,去了就知道了。
往正院去的路上,几个洒扫的小丫鬟凑在一块儿窃窃私语。
见她过来,连忙低下头,眼神却偷偷往她身上飘,藏都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到了正院,老夫人坐在罗汉床上,柳姨娘站在一旁,正低着头给老夫人捶腿。
听见脚步声,柳姨娘抬起头,嘴角抿着笑,眼底的得意都快溢出来了。
老夫人拉着苏明鸢的手,夸了好半晌她调的桂香,说闻着舒心,连觉都睡得安稳了。
夸到了最后,才慢悠悠开口。
我想着你年轻爱清静,后院那处桂香院地方大,还有棵几十年的老桂树,最适合你调香,就赏你住那儿吧。
苏明鸢垂着眼,长睫遮住眼底的冷光,恭恭敬敬应了声是。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桂香院在府里最偏的西北角,年久失修,连下人都不愿意去。
说是赏院子,实则是打发她。
定是柳姨娘在老夫人跟前吹了风,拿她商贾出身说事。
老夫人本就不满意这门婚事,自然顺坡下驴了。
柳姨娘笑着搭腔,声音软乎乎的。
老夫人最疼少夫人了,那桂树可是府里的老物件了,桂花开的时候香满整个院子,最配少夫人的手艺。
苏明鸢抬眼,冲她笑了笑,眉眼弯弯,语气软和。
多谢姨娘挂心,我正好喜欢清静呢。
柳姨娘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噎得半天没说出话来。
周妈妈领着苏明鸢往桂香院去。
路越走越偏,脚下的青砖缝里都长了青苔,滑溜溜的。
春桃跟在后面,气得脸都白了。
到了地方,苏明鸢抬头看了眼。
院门掉了块漆,铜环都锈了,推开门吱呀一声响。
院里落满了桂叶,风一吹就打旋儿。
那棵老桂树盘虬卧龙似的立在院子中央,枝繁叶茂,只剩满树绿叶。
少夫人您看。
周妈妈语气敷衍,眼皮子都懒得抬了。
老夫人特意吩咐的,说您喜欢桂香,这院子最合适。
跟来的几个小丫鬟站在门口,撇着嘴,脸上的轻视藏都藏不住。
苏明鸢没说话,慢慢走到老桂树旁。
她伸出手,抚了抚粗糙的树皮,指尖蹭上一层薄灰。
几十年的树,藏在这偏院里,像个被遗忘的宝贝。
她忽然笑了,眉眼舒展,心情倒是比刚才还好了几分。
这个偏院好。
人少眼杂,最适合行事。
周妈妈见她笑,愣了一下,随即又假惺惺地开口。
少夫人有需要就说,只是府里最近开销紧,炭火布匹都按份例来,您担待些。
她说着挥了挥手,让人把份例送上来。
小半筐碎炭,还混着不少灰。
几匹次等布匹,摸上去粗糙得很。
连个像样的摆件都没有,摆明了是苛待。
春桃气得脸通红,往前迈了一步就要理论。
苏明鸢一个眼神扫过去,春桃立马闭上了嘴,愤愤地退了回来。
有劳周妈妈了。
苏明鸢语气平淡,听不出半点情绪。
替我谢过老夫人。
周妈妈本以为她会闹一场,也好抓她的错处。
见她这么平静,反倒没了趣,带着人悻悻地走了。
春桃关上门,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小姐,他们太欺负人了!这地方怎么住啊,冬天可怎么过?
苏明鸢收回手,转过身来看她。
她眼底亮得很,像盛着星子,半点委屈都没有。
急什么?
她走到石桌旁坐下,指尖敲了敲桌面。
这院子偏是偏,胜在自在。
咱们要做的事,在东跨院方便,还是在这儿方便?
春桃愣了愣,随即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对啊!
东跨院人多眼杂,老夫人和柳姨娘的人都盯着,反倒这偏院,没人来管,正好查事。
苏明鸢望着满树绿叶,笑意深了些。
苏家的旧案,顾家的暗流,她要查的东西多着呢。
住这儿没人盯着,反倒能放开手脚去查。
至于那些捧高踩低的下人,不急,慢慢跟他们算账。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小厮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点笑意。
少夫人,公子让小的送些东西过来。
苏明鸢起身去开门。
就见两个小厮抬着个大箱子,后面还跟着好几个人,有的抱着布匹,有的提着食盒,浩浩荡荡站了一门口。
领头的小厮笑着行礼,态度恭敬得很。
公子说少夫人刚搬来缺东西,让送两筐新到的银丝炭,还有些江南进贡的桂花香料。
公子还说,这院子门窗漏风,已经找了工匠,下午就来修。
春桃跟在后面,听得眼睛都直了。
苏明鸢也愣了愣。
她想起昨晚顾淮舟说的那句“多带厚衣裳”,心里像揣了个小暖炉,漾起点说不清的暖意,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流动。
小厮们把东西放下就走了。
春桃抱着香料蹦进来,笑得合不拢嘴。
小姐,我就说姑爷心里有您呢!
柳姨娘那边还等着看笑话呢,这下可打他们脸了!
苏明鸢没说话,拿起块香料凑到鼻尖闻了闻。
上好的金桂,香气醇厚,甜而不腻。
和她袖中自己调的桂香混在一起,甜得人心尖发颤。
她望着院子里的老桂树,忽然想。
等明年桂花开,这院子的香,怕是要飘满整个顾府。
正在出神,春桃咦了一声。
她从食盒底下翻出个小木牌,递到苏明鸢面前。
小姐你看,这还有个东西。
苏明鸢接过来。
木牌打磨得光滑温润,正面刻着个小小的顾字,笔锋凌厉。
背面是行新墨迹,还带着点墨香。
院后有桂,香远益清。
苏明鸢指尖摩挲着那行字,指腹蹭过微微凸起的墨迹。
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他这是什么意思?
是单纯送东西,还是……知道她要做什么?
她攥着木牌,转身望向书房的方向。
隔着重重院墙,望不见那个人的身影。
可心里的乱,却比昨夜更甚了。
顾淮舟比她想的还要深。
他到底是敌是友?
他藏的秘密,又和苏家旧案有什么关系?
风一吹,满院的桂叶沙沙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踩得落叶咯吱响。
夹杂着女人尖利的骂声,越来越近。
我倒要看看是什么狐媚子,刚嫁进来就敢勾着公子往偏院送东西!
春桃脸色一变,往前一步挡在苏明鸢身前。
小姐,是柳姨娘身边的金桂!她向来蛮横,肯定是柳姨娘派来找茬的!
苏明鸢握着木牌的手紧了紧,指节微微泛白。
她抬眼望向院门,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冷峭的笑。
来得正好。
她正愁没机会,给这位柳姨娘,送份像样的见面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