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香错渡》暖心止戈

5、桂香初动老夫人 柳

　　柳姨娘的声音像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就扎进桂香浮动的空气里。

　　苏明鸢的指尖还攥着袖角，指腹蹭过瓷瓶的凉润边缘，心里那点因顾淮舟留下的错愕瞬间收得干干净净。她转过身，脸上已经浮起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走过去扶住顾淮舟的胳膊，说话的声音软得像浸了桂花蜜。

　　“夫君说要出来透透气，我怕他站不稳，正打算扶他回房呢。”

　　顾淮舟也配合地咳了两声，肩背微微佝偻着，脸色白得像院里落了层霜，哪还有半分刚才凑在她耳边调笑的样子。

　　柳姨娘眼珠子转了转，上前一步，脸上堆着笑，话里却带着刺儿。

　　“少爷身子弱，少夫人可得仔细着。再说刚嫁过来就往偏僻地方站着，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们顾家亏待新妇呢。”

　　苏明鸢还没开口，顾淮舟先淡淡扫了柳姨娘一眼。那眼神轻飘飘的，却带着点冷意，柳姨娘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我陪我自己的夫人，柳姨娘也管得太宽了吧。”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病后的沙哑，却压得柳姨娘半天没说出话来。

　　苏明鸢低着头，嘴角偷偷弯了弯。

　　她这一低头的功夫，心底那点因他护短而起的涟漪，只翻了一瞬便压了回去。她太清楚了，这府里待她好的人，未必都纯粹的。顾淮舟是看她替嫁可怜，还是另有所图，她一时还看不透。可他能当着柳姨娘的面替她撑这一回腰，总归不是什么坏事，往后在这府里立足，多一分倚仗，便能多一分活路。只是这份倚仗，她不能全押在他身上。

　　你这人呀，还挺护短啊。

　　柳姨娘讪讪地笑了两声，又把话头一转，落到了苏明鸢身上。

　　“是我多嘴了。对了，方才听老夫人说，少夫人还会调香？到底是商贾人家出来的，手就是巧，不像我们这些人，只会些针线活计。”

　　这话明着像是在夸人，暗着是在贬低，说在她一身的铜臭气，根本上不得台面。

　　苏明鸢抬眼，看着柳姨娘头上插着的赤金镶宝石簪子，笑了笑。

　　“姨娘说笑了，商贾人家的女儿，学的就是这些讨生活的本事。不像姨娘，在府里养尊处优，连调香这种粗活，自然是不用沾手的。”

　　柳姨娘的脸一下子沉了沉。

　　她当年也是商贾之女，当年是被抬了姨娘，在府里熬了十几年，最恨别人提她出身的。

　　苏明鸢装作没看见，扶着顾淮舟的胳膊紧了紧。

　　“夫君，风大了，我们回吧。”

　　顾淮舟点点头，两人并肩往前走去。

　　已经走出去老远，苏明鸢还能感觉到柳姨娘的目光像针似的扎在她背上。

　　两人并肩走在回廊里，谁都没先开口。廊下的灯笼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影子在地上交叠又分开。苏明鸢原本打定主意不主动说话，偏顾淮舟也不开口，只偶尔轻咳一声，像真病得厉害。她忍不住用余光瞥他——月白长衫衬着那张病白的脸，神色淡淡的，仿佛方才那点锋芒，根本不是从他身上来的。

　　她松了手，刚要退开半步，顾淮舟却轻轻按住了她的手。

　　“多谢。

　　他的指尖微凉，掌心却带着点薄茧，蹭过她手背的时候，苏明鸢的耳尖又热了起来。

　　她抽回手，低着头。

　　夫君客气了，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

　　顾淮舟笑了笑，没说话。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了看她。

　　晚上书房的门，没有锁。

　　说完，他就进了院子，留下苏明鸢站在原地，心跳得有点快。

　　他这是什么意思。

　　是故意给她留门，还是在试探她呢。

　　苏明鸢攥了攥袖中的瓷瓶，桂香从袖缝里钻出来，甜丝丝的，却压不下心里那点乱糟糟的情绪。

　　回到了房里，小丫鬟就端了晚膳给她，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

　　苏明鸢只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她心里装着这些事，什么都吃不下了。

　　好不容易等到夜深人静，月亮爬到了中天，院子里的守夜丫鬟都打起了瞌睡。

　　苏明鸢换了身深色的衣裳，蹑手蹑脚地出了门。

　　她对着铜镜最后理了理衣襟，袖口里贴身别着匕首，香囊用丝线系在腕上，那枚铜鱼佩则妥帖地收在内袋。看到一样样都在原位，她才轻轻舒了口气。临出门时，她回头望了一眼熟睡的春桃，这小丫鬟睡得沉，倒省得她解释半夜出门的缘由。她提着一口气，直接绕过廊柱，借着月光往书房方向去。

　　顾淮舟的书房在院子的最西边，平日里很少有人去。

　　她顺着廊下走，灯笼昏黄，风吹得影子晃来晃去。

　　苏明鸢走到书房门口，伸手轻轻推了推。

　　她在门前站住，屏住呼吸，侧耳听了一瞬。廊下静得只剩下风穿过桂叶的沙沙声，书房里没有半点灯火，也没有人声。她心里那根弦绷到极处，越是这样寻常的静，越显得那扇留给她的门，是一场蓄意的邀约。她抬起手，指尖抵住门缝，轻而又轻地推了一下。

　　门果然没锁。

　　她闪身进去，反手关上了门。

　　书房里一股淡淡的墨香，混着点桂香，和顾淮舟身上的味道很像。

　　她走到书架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慢慢翻找着。

　　她不敢点灯，只借着一线月光摸索。书架上大多是些医书兵法，还有几卷泛黄的旧册，指尖掠过去，都是些寻常物。她一边翻，一边分出三分心神听着门外的动静——那扇没锁的门，像一句邀约，又像一句试探。顾淮舟若真要拦她，哪会留门给她？他留门，要么笃定她翻不出什么，要么，就是故意等她来撞见。

　　苏家的旧案，会在哪里？

　　她一面翻，一面留神听着里外的动静，指尖在一卷卷册子上掠过，却迟迟没寻着想要的。她忽然想起白日里顾淮舟那话——“晚上书房的门，没锁”，倒像是早知她今夜要来。他若真想护着苏家的旧案，又何必留门给她？除非这书房里，本就搁着一样她想找、他也盼她找的东西。这个念头一起，她翻找的动作反倒慢了下来。

　　她的指尖掠过一本本卷宗，心跳得越来越快了。

　　忽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却很清晰。

　　苏明鸢的呼吸一滞，猛地转过身。

　　门被推开了。

　　一股夜风顺着门缝灌进来，卷着廊下的桂香。苏明鸢的心忽然一紧，攥着书架边缘的手几乎要松开——她没想过去而复返的人会是顾淮舟。可转念一想，这书房是他的地方，他夜半来此，原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倒是她这个不请自来的闯入者，反倒先慌了神。

　　月光顺着门缝涌进来，斜照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她攥着书架的边缘，指节捏得泛白了。

　　是谁。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带着点笑意。

　　她浑身一僵，抓着书架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可她很快定了神——既已被他撞见，躲也无用，倒不如大大方方地站直了，看他到底要说些什么。她缓缓松开手，转过身，月光顺着门缝洒进来，正照在她微垂的眼睫上。

　　少夫人半夜三更，在我书房里，找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