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例外》不像排骨

9、澳门 澳门比曼谷

　　澳门比曼谷小得多，也吵得多。
　　夏木明从氹仔的酒店落地窗看出去，脚下是一整片赌场的霓虹，红的绿的黄的，挤在一起，像一锅煮开了的糖浆。远处港珠澳大桥的灯光横在海面上，细成一条线。
　　"这地方真够劲的。"蓝宇趴在窗边，啧啧称奇，"满大街都是赌场，连便利店门口都摆着老虎机。你说他们是不是疯了？"
　　"没疯。"夏木明说，"是算准了人。"
　　蓝宇回头看他："你这话听着瘆人。"
　　夏木明没接话。他站在窗边，看着脚下的灯红酒绿，想起八岁那年，大伯第一次带他过境。那时候澳门还没这么多楼，赌场也没这么亮。大伯牵着他的手，穿过一条油腻的巷子，把他塞给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数了一沓钱，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叫被卖。他以为大伯只是把他寄放在朋友家，过几天就来接他。他在那个地下赌场里等了三个月，等到他终于明白，没有人会来接他了。
　　"夏总。"宋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人查到了。"
　　夏木明转过身。
　　"夏大勇，您大伯，现在在路氹一家中型赌场做叠码仔。"宋迟递过一沓资料，"混了十几年，没什么起色，还欠了一屁股债。高利贷那边有他的账，利滚利，滚成个不小的数目。"
　　夏木明翻了翻资料。照片上的男人比他记忆里老了很多，秃了顶，眼睛浑浊，笑起来满脸褶子，一口烟黄的牙。唯一没变的是那双手——指甲缝里常年嵌着洗不掉的赌场印子，指节粗大，是常年摸牌、数筹码磨出来的。
　　"他在哪家？"夏木明问。
　　"皇冠。"宋迟说，"就是他，现在应该在赌场大厅。要不要……"
　　"不用。"夏木明把资料合上，"让他自己送上门来。"
　　宋迟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蓝宇还在窗边看风景，头也不回地说："你刚才那表情，跟要杀人似的。"
　　"没有。"夏木明说，"我不杀人。"
　　"我知道你不杀人。"蓝宇转过身，靠在窗边，看着他，"你只是让人生不如死。"
　　夏木明没接话。他走到酒柜边，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放下。
　　"蓝宇。"
　　"嗯？"
　　"你明天回悉尼吧。"
　　蓝宇看着他，没说话。
　　"澳门这地方，不适合度假。"夏木明说，"你回悉尼，等我办完事——"
　　"夏木明。"蓝宇打断他，"你上次说这话，是在曼谷。结果呢？我陪你在曼谷喝了半个月的粥。"
　　"那次——"
　　"这次也一样。"蓝宇说，"你说你的，我待我的。反正我订的房在你隔壁，你又不能把我扔出去。"
　　夏木明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随你。"
　　蓝宇笑了，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别老想赶我走。你越赶，我越不走。我这个人吧，贱。"
　　"……你才贱。"
　　"对，我贱。"蓝宇理直气壮，"我贱我喜欢你，行了吧。"
　　夏木明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蓝宇说完这话，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即哈哈笑着打了个哈哈："开玩笑的！别当真！我睡觉去了！"
　　他转身就溜，脚步快得像在逃命。门"砰"地关上，房间里安静下来。
　　夏木明站在原地，握着水杯，指尖微微发烫。
　　他低头看了一眼杯子里剩下的水，忽然想，蓝宇这个人，总喜欢用"开玩笑"三个字，把一些要命的话轻轻带过去。他每次都说"开玩笑"，可夏木明听得出来，那些话，一句都不是玩笑。
　　他放下水杯，走到窗边。澳门的夜色在脚下翻涌，灯火通明，像一张永远张着嘴的赌桌。
　　他在心里把明天的牌局又过了一遍。
　　第一步，让大伯注意到他。
　　第二天下午，夏木明一个人进了皇冠赌场。
　　他没带宋迟，也没带蓝宇，穿了件深灰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像个来澳门消遣的普通有钱人。他在赌场里转了一圈，换了五十万的筹码，在大厅的□□台前坐下，漫不经心地玩了几手，输输赢赢，面不改色。
　　他坐的位置，正好在大伯负责的片区。
　　大伯正在旁边一张台子前拉客，点头哈腰，给一个肥头大耳的客人递烟，嘴里说着"老板手气好""老板今天肯定赢"。那客人大大咧咧地押了一注，输了，骂了一句脏话，甩手走了。大伯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迅速堆起来，转向下一个目标。
　　夏木明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幕，没动。
　　他看了大伯很久，久到大伯终于注意到他。大伯的眼睛在他身上转了一圈——衬衫，手表，桌上那堆筹码——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腰弯得低低的，脸上堆着笑："老板，一个人玩啊？要不要我给您介绍介绍？□□，还是想试试别的？"
　　夏木明看着他，没说话。
　　大伯被他看得有点发毛，脸上的笑僵了僵，又挤出一个："老板看着眼生，第一次来澳门吧？我是这边的叠码仔，姓夏，叫夏大勇，您叫我大勇就行。这边我都熟，您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夏木明把玩着手里的一枚筹码，慢慢开口："姓夏？"
　　"对，夏。"大伯赔着笑，"咱这姓不多见，五百年前说不定是一家呢，哈哈。"
　　夏木明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是吗。"
　　他把那枚筹码轻轻推出去，推到大伯面前："那巧了。拿去买杯茶喝，夏老板。"
　　大伯愣了一下，随即大喜过望，点头哈腰地把筹码收进口袋："谢谢老板！谢谢老板！老板您玩着，我去给您端杯茶来！"
　　他转身往服务台走，脚步轻快，像个捡了钱的乞丐。
　　夏木明坐在原位，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脸上没什么表情。
　　十点了。赌场里正是最热闹的时候，人声、筹码声、音乐声混在一起，吵得人耳朵嗡嗡响。他坐在人群里，像一个观众，看着满台的输赢，看着大伯忙碌的背影。
　　他想，这局棋，比曼谷那局有意思。
　　（第九章完）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