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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天台 阿杰约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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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杰约他的时候,声音出奇地平静。
"夏总,出来聊聊吧。"他说,"我在湄南星城工地这边,顶楼。有些事,想当面跟你说。"
夏木明握着手机,沉默了两秒:"好。"
他挂了电话,站在酒店窗边,看着窗外。曼谷的下午,阳光白晃晃的,晃得人眼睛疼。
宋迟在身后说:"要小心。他这是走投无路了,万一——"
"没事。"夏木明说,"他不敢。"
他到工地的时候,夕阳正在往下沉。湄南星城的楼才盖到一半,钢筋水泥裸露着,塔吊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坐施工电梯上了顶楼,看见阿杰站在楼边,背对着他,手里夹着根烟。
阿杰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他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的,眼睛底下全是青黑。那身名牌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到一边,狼狈得像条丧家犬。
"你来了。"阿杰说,笑了一下,"我就知道你会来。"
夏木明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站定:"找我什么事?"
阿杰没马上回答。他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灭,又摸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夏总,或者……木明。你说,我是该叫你夏总,还是木明?"
夏木明没接话。
"我早就知道是你。"阿杰说,"你进门那天,我就认出来了。十年了,你长高了,变了样,可你那眼神——"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骗不了人。我在你这眼神底下活过十多年,认得。"
夏木明看着他,没说话。
"你知道吗,"阿杰又吸了口烟,"这些年,我天天做噩梦。梦见你从非洲回来了,梦见你站在我床头,问我为什么。"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有时候想着,你要真回来了,也挺好。至少能给我个痛快。"
"我不是来要你命的。"夏木明说。
"我知道。"阿杰说,"你要我生不如死。你现在做的这些事,比杀了我还狠。"
他顿了顿,掐灭烟:"木明,我认了。你要我怎么死,你说。"
"我没让你死。"夏木明说,"我只是拿回你欠我的。"
"欠你的?"阿杰忽然笑了,笑里带着哭腔,"木明,你知道当年我为什么卖你吗?"
夏木明看着他,没有回答。
"那年,有人找到我。"阿杰的声音低下去,像在说一件烂在肚子里很多年的事,"他们拿阿澈的命威胁我。说,要么把你交出来,要么把阿澈卖去泰国。我——"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没办法。木明,我真的没办法。阿澈他娘走得早,他爹也是个赌鬼,他这辈子没过过一天好日子。我不能看他——"
"所以你就卖了我。"夏木明说,语气平静。
阿杰低着头,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说:"我知道我对不起你。这些年我天天想,要是当年我硬气一点,说不定你就不用去非洲,不用受那些罪。可我那时候才十九,我怕啊,木明,我怕得要死——"
"怕。"夏木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也怕过。在矿场里,每天醒来都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到晚上,他怕过。在曼谷别墅里,女人的蔻丹指甲刮过他的脸,他怕过。在排水沟里听着脚步声逼近,他怕过。
怕这东西,他也懂。可他从来没拿别人的命换过自己的怕。
"阿杰,"夏木明开口,声音很轻,"你说完了吗?"
阿杰抬起头,看着他。
"你说完了,那我告诉你几件事。"夏木明说,"第一,当年拿阿澈威胁你的那伙人,现在还在。他们不光在曼谷,在非洲,在澳洲,都有他们的生意。你当年把我卖给他们,等于把我卖给了这条链子上的每一环。"
阿杰的脸一下子白了。
"第二,"夏木明继续说,"你以为你把阿澈保住了?你出卖我的第二年,阿澈还是差点被人带走。要不是他命大,现在你连愧疚的机会都没有。"
"我——我不知道——"阿杰的声音发抖,"他们答应过我的——"
"他们答应过你?"夏木明笑了一下,"你信他们?"
阿杰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站在那里,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肩膀塌下来,整个人矮了一截。
"第三。"夏木明看着他,"你问我恨不恨你。我不恨你。你在我这儿,连恨都排不上号。你只是这条路上一块石头,我路过,顺便踢开而已。"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阿杰最软的地方。他站在原地,浑身发抖,眼眶通红,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夏木明说完,转身往电梯口走。
"木明!"阿杰在身后喊他,声音嘶哑,"我对不起你!我他妈对不起你!你给我个痛快行不行!"
夏木明没有回头。
"你不是要死。"他说,"你是要活下去,带着这些,活下去。"
电梯门在他面前打开。他走进去,按下按钮,看着门缓缓合上。在门完全关上之前,他听见阿杰的哭声——压抑的、绝望的,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夏木明靠在电梯壁上,闭了闭眼。
他没有骗阿杰。他确实没打算让阿杰死。让一个人死太容易了,容易到没有意义。让一个人活着,活在他自己造的噩梦里,活在他自己的愧疚里,看着他曾经拥有的一切一点一点消失,那才是真正的还债。
电梯到底楼,门打开。夏木明走出去,看见夕阳已经沉下去大半,天空被染成一片暗红。
他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很轻,闷闷的,像什么东西从高处落下来。
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过了几秒,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没有乱。工地上有人尖叫起来,有人喊"有人跳楼了",声音乱成一团。
夏木明走出工地大门,站在街边,摸出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曼谷的傍晚,霓虹灯次第亮起。湄南河的水面被灯光染成五颜六色,像一张被打翻的调色盘。
他吐出一口烟,看着烟雾在暮色里散开。
那块石头,自己跳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