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例外》不像排骨

4、第一颗棋子 程澈办事很

　　程澈办事很快。第三天，他就给夏木明带来了消息：阿杰想见他。
　　"他听说有个澳洲来的资本方在打听湄南星城，挺感兴趣。"程澈说，"托我问你，方不方便吃个饭。"
　　夏木明靠在饭馆门口的墙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慢悠悠地说："他约的哪？"
　　"湄南河那边，一家潮州菜馆。今晚七点。"
　　"行。"
　　程澈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小木，你跟阿杰……你真的只是谈生意？"
　　夏木明转过头，冲他笑了一下："不然呢？我还能吃了他？"
　　程澈也笑了，笑完又觉得哪里不对，但没再问。
　　晚上七点，湄南河畔，潮州菜馆。
　　夏木明到的时候，阿杰已经坐在包间里了。十年不见，阿杰胖了一圈，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链，手腕上戴着块绿水鬼，浑身上下都写着"有钱"两个字。他看见夏木明进门，站起来，笑呵呵地伸出手："夏总！久仰久仰！"
　　夏木明握住他的手，感觉到那只手在发抖。
　　很轻微，像水面下的一丝涟漪。要不是夏木明这种在曼谷的客厅里练过一年"看人"功夫的人，根本感觉不到。
　　"苏总客气。"夏木明笑着坐下，"叫我夏远就行。"
　　他用了化名。阿杰明面上姓苏，叫苏文杰，如今是曼谷华人圈的"苏总"。
　　阿杰给他倒茶，手稳了些，但眼神始终不敢跟他对视太久："夏总在澳洲做哪行的？"
　　"医疗。"夏木明说，"也做点投资。听说苏总这边有个大项目，想过来看看有没有合作的机会。"
　　"有有有！"阿杰眼睛亮起来，"湄南星城，赌场加酒店，曼谷最大的综合体项目！动工半年了，明年年底就能开业！现在正好缺一笔资金，夏总要是感兴趣，我给您介绍介绍？"
　　夏木明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慢悠悠地说："不急。苏总先说说，项目现在资金缺口多少？"
　　"这个……"阿杰搓了搓手，"缺口倒是不大，主要是想找几个有实力的合作伙伴，把盘子做起来。"
　　"苏总，"夏木明放下茶杯，笑了一下，"我这个人谈生意，喜欢听实话。你要是跟我绕圈子，那咱们这顿饭，就当交个朋友。"
　　阿杰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他盯着夏木明看了两秒，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掂量什么。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说："实话说吧，缺口不小。帕查那边——就是我的合伙人——他最近跟我闹了点不愉快，资金上卡了我一下。夏总要是有意，条件好谈。"
　　夏木明"嗯"了一声，没有立刻接话。
　　包间里安静下来。窗外是湄南河的夜景，游船亮着灯缓缓驶过，水面上碎着一片金。
　　阿杰的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变，按掉了。
　　又响了。他又按掉。
　　第三次响的时候，他歉意地冲夏木明笑了笑，接起来，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脸色越来越难看。挂了电话，他勉强挤出一个笑："不好意思，项目上有点小事。夏总，咱们接着说——"
　　"苏总，"夏木明开口，语气温和，"你现在的处境，我大概知道一些。帕查那边要跟你切割，银行那边的贷款也快到期了，你账上能动的现金，撑不过这个月。"
　　阿杰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你——"他张了张嘴，"你查我？"
　　"做生意嘛，讲究个知根知底。"夏木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苏总，我这人有个优点，就是钱多，且不急。你要是有诚意，我们可以好好谈。你要是没诚意——"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那我就不耽误苏总的时间了。"
　　"等等！"阿杰猛地站起来，"夏总，有话好说！"
　　夏木明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阿杰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脸上挤出的笑比哭还难看："夏总，您开条件。只要资金能到位，什么都好谈。"
　　夏木明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十年前，阿杰在赌场里也是这样，遇到事就慌，一慌就出汗，一出汗就什么都答应。他那时候觉得阿杰这人成不了大事，果然，十年了，还是这样。
　　"条件嘛，"夏木明慢悠悠地坐回去，"我倒是有几个。就看苏总舍不舍得了。"
　　他拿起桌上的菜单，翻了两页，随口说："第一，我要做尽职调查，项目所有账目，包括你底下那几个公司的，我都要看。第二，这笔钱不是投，是借，抵押物我要你手里那两块地皮。第三——"
　　他抬眼，看着阿杰："你的合伙人帕查，我要你跟他彻底切割。这个项目，以后只有你我两家。"
　　阿杰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帕查那边……他也不是好惹的。"
　　"那就看你本事了。"夏木明把菜单合上，推到他面前，"苏总，生意场上，哪有两头都占的好事。你选吧。"
　　他说完这句话，站起身，冲阿杰点了点头："考虑好了，让程澈联系我。"
　　阿杰听到"程澈"两个字，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猛地抬头。
　　夏木明已经转身走出了包间。
　　身后传来阿杰压抑的声音："夏总——你认识程澈？"
　　夏木明没回头。
　　"认识。"他说，"一个故人。"
　　走出菜馆，曼谷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夏木明站在台阶上，摸出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宋迟从暗处走出来，低声说："他上钩了。"
　　"嗯。"
　　"帕查那边，我已经让人放风了，说他私吞项目款的事，苏文杰准备拿他顶缸。"
　　夏木明没说话，吐出一口烟。
　　"还有，"宋迟顿了顿，"您让我查的那条线，有眉目了。当年赌场背后那伙人，跟现在帕查上面那位，可能是同一路。"
　　夏木明夹着烟的手，停了一下。
　　"查清楚。"他说，"别打草惊蛇。"
　　"明白。"
　　夏木明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推开房门，看见蓝宇盘腿坐在他床上，面前摆着两盒打包的宵夜，正低头玩手机。
　　"回来了？"蓝宇头也不抬，"给你带了粥。潮汕砂锅粥，据说很有名。"
　　夏木明站在门口，看着他。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灯光昏黄，把蓝宇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怎么在我房间。"
　　"等你啊。"蓝宇理所当然地说，"你出门谈生意，我睡不着，怕你被人拐了。"
　　夏木明没接话。他走到桌边，打开粥盒，热气扑面。砂锅粥熬得浓稠，里面放了虾和干贝，香得他胃里一暖。
　　"蓝宇。"他忽然开口。
　　"嗯？"
　　"你明天回悉尼吧。"
　　蓝宇抬起头，看着他，没说话。
　　"我这边的事，"夏木明说，"还要一阵子。你没必要跟着耗。"
　　蓝宇放下手机，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没什么玩笑的意思，反而有点认真得吓人。
　　"夏木明。"他说，"我这个人吧，有个毛病。认定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
　　他跳下床，趿拉着拖鞋走到夏木明面前，仰头看他："我认定你了。你说什么都没用。"
　　两个人隔着一碗粥的距离，一个站着一个站着。曼谷的夜在窗外轰轰烈烈地热闹着，房间里却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夏木明看着蓝宇的眼睛，那里面映着昏黄的灯光，亮得有些扎眼。
　　他忽然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敢把话说得这么满。
　　"随你。"他说，声音有点哑。
　　蓝宇嘿嘿一笑，转身往自己房间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粥趁热喝。你胃寒，医生说的。"
　　门关上。夏木明站在原地，看着那碗粥，看了很久。
　　他端起粥，喝了一口。热的，鲜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他忽然想起来，已经很久没人跟他说过"你胃寒"了。上一个说这话的人，还是宋伯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