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例外》不像排骨

3、重逢 程澈的饭馆

　　程澈的饭馆不大，只摆了六张桌子，但是收拾得很干净。午饭点刚过，店里就他们两。
　　程澈招呼他坐下，转身跌跌撞撞的跑进了后厨，一直过了十来分钟，端着一碗猪脚饭放在桌上。猪脚炖得软烂，卤汁渗进饭里，上面卧着半个卤蛋和几根青菜，热气腾腾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这是你以前的最爱。"程澈沙哑着说，声音有点干，"这些年也不知道你口味变了没有。"
　　夏木明看着那碗饭，没动。
　　这确实是他以前最爱吃的。赌场后厨的胖师傅总是偷着给他们留，一人一碗都是挑大的，蹲在台阶上吃。那时候他九岁，程澈十一，两个人就像两条没人要的小野狗，抢着吃，吃得满脸油光。
　　十年了。这碗饭跟以前一样的香味。
　　"没变。"夏木明拿起筷子，扒了一口。卤汁拌着米饭，咸香，烫得他舌尖发麻，记忆仿佛海水一样涌进来。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味道跟记忆里一米一样，但好像又不完全一样。
　　程澈坐在对面，看着他，两只粗糙的手反复交叉在一起，指节泛白。
　　"你……这些年去了哪里，过的怎么样。"他问得小心翼翼，声音也低的吓人"我找过你。阿杰那事之后，我到处打听，有人说你被卖去了非洲，有人说你被卖去缅甸，有人说你被卖去医院，我在码头干了一年找你，我去过曼谷所有医院，毫无消息。"
　　"澳洲。"夏木明说，"混口饭吃。"
　　程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眼圈红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你看起来，过得不错。"
　　夏木明慢慢抬头看着他。程澈瘦了，也黑了，眼角的细纹像刀刻的。十年前那个在赌场里护着他、跟人打架打得满脸血的少年，如今是个穿着脏背心，围着破围裙的饭馆老板，说话慢吞吞的，像个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大叔。
　　"还行。"夏木明说，"你呢？"
　　"就那样。"程澈笑了笑，"开了个小饭馆，有口饭吃，饿不死。"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下来。店里很静，只有头顶吊扇转动的嗡嗡声。外边唐人街的午后，有摩托车经过，喇叭响了两声。
　　"阿杰呢？"夏木明问，语气随意，像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旧人，"他过得怎么样？"
　　程澈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发达了。"程澈说，"开了个什么投资公司，搞个赌场。新闻上老能看见他。我们，不来往了。"
　　"为什么？"
　　程澈没马上回答。他低头玩着自己的手，指腹上全是老茧，是常年握菜刀磨出来的。过了很久，他才说："那年你不见了之后，我找他对质。他什么都不认，还说我多管闲事。我打了他一顿，就走了，没了来往。"
　　他抬起头，看着夏木明，眼神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小木，当年那事，我一直欠你一句对不起。我没拦住。"
　　夏木明放下筷子。
　　"又不是你卖的我。"他说，"你道什么歉。"
　　"可是——"
　　"程澈。"夏木明打断他，"你当年多大？十一岁。你能拦住谁？"
　　程澈不说话了。他低着头，喉结动了动，把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夏木明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没什么波澜。他知道程澈的愧疚是真的，也知道这份愧疚的价值——程澈这种人，你让他欠你一份情，他能拿命来还。十年了，这份愧疚在程澈心里长得又深又厚，厚到随便一挖，就能挖出他想要的。
　　他需要程澈。需要程澈去牵那根线。
　　"阿杰现在那个项目，"夏木明开口，语气随意，"听说资金上有点问题。"
　　程澈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生意上听人说的。"夏木明说，"我这次来曼谷，本来也是想看看有没有机会。毕竟这地方，我很熟。"
　　他顿了顿，看着程澈："你要是跟他还有联系，帮我递个话也行。没有就算了，我就是随口一提。"
　　程澈犹豫了一下："你……想跟他做生意？"
　　"谈不上。就是看看。"夏木明笑了一下，"你也知道，我这人从小就会打算盘。"
　　这话让程澈想起小时候。赌场里，夏木明九岁就会替人算账，算得又快又准，赌场的账房先生都夸他脑子好使。程澈那时候觉得，小木是这世上最聪明的人，聪明到让他有点骄傲。
　　"行。"程澈说，"我想办法，帮你问问。"
　　夏木明"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那碗猪脚饭。
　　正吃着，门口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嚯，好香啊。"
　　蓝宇站在饭馆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看见夏木明，眼睛一亮："我说你怎么不来吃猪脚饭，原来自己找着地方了！"
　　他大摇大摆走进来，在夏木明旁边坐下，自来熟地冲程澈笑："老板，来碗猪脚饭！多要卤汁！"
　　程澈看了夏木明一眼。
　　"我朋友。"夏木明说，"来曼谷玩。"
　　"哦，你好你好。"程澈站起来，进了后厨。
　　蓝宇目送他进去，压低声音问夏木明："这谁啊？看你那碗饭吃得，跟吃忆苦饭似的。"
　　"故人。"夏木明说。
　　"哦——故人。"蓝宇拖长了音调，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那你故人挺多的啊，悉尼一个，曼谷一个。"
　　夏木明没理他。
　　程澈端了饭出来，放在蓝宇面前，又给夏木明添了杯茶。蓝宇低头扒了一口饭，抬起头，夸张地竖起大拇指："老板，这手艺绝了！比攻略上那家还好吃！"
　　程澈被夸得有点局促，搓了搓手："哪有，就是家常菜。"
　　"家常菜才见真功夫。"蓝宇又扒了一大口，"对了老板，你跟我这朋友，认识多久了？"
　　"……十几年了。"程澈说。
　　"嚯，青梅竹马啊。"蓝宇说，"那他小时候是不是也这么闷？"
　　程澈被问得一愣，看了一眼夏木明，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小时候，其实话挺多的。"
　　蓝宇瞪大了眼："他？话多？"
　　夏木明放下筷子，面无表情："程澈，你别听他瞎问。"
　　程澈笑了一下，没再接话，转身去收拾别的桌子。他背对着这边，肩膀微微绷着，像是在忍什么。
　　蓝宇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夏木明，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你这故人，看你的眼神不对啊。"
　　夏木明没接话，低头喝茶。
　　"行行行，不问了。"蓝宇说，语气轻快，听不出什么情绪，"你的事，我向来不多问。反正——"他顿了一下，"你高兴就好。"
　　夏木明端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蓝宇说的不是"你高兴就好"，而是另一句话。那句没说出口的话，堵在他嗓子眼，让他喝进嘴里的茶，都有点发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