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例外》不像排骨

13、输 大伯输掉那

　　大伯输掉那套房子的那天，是个星期三。
　　下午三点，他押了最后一手，牌开出来，输了。房契早在两天前就押了出去，输完这一手，他名下最后一笔资产，干干净净地归了别人。
　　大伯坐在赌桌前，看着荷官把筹码收走，脸上的笑僵了很久，才慢慢垮下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两声，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夏木明坐在他对面，端着茶杯，没说话。
　　"老板……"大伯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我手气背了。没事，明天，明天准能翻回来！"
　　"你拿什么翻？"夏木明问，语气平静。
　　大伯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再想想办法……我认识放贷的……"
　　夏木明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夏老板。"他说，"赌这东西，最怕的就是'再想想办法'。你押了房子，押了积蓄，接下来呢？押命？"
　　大伯的脸白了："老板，您别吓我……"
　　"我没吓你。"夏木明说，"我只是提醒你。你要是收手，现在还能留条命。你要是不收手——"他顿了顿，"这澳门的河，每年都捞上来不少人。"
　　他说完，没再看大伯，转身走出了贵宾厅。
　　身后传来大伯的声音："老板！老板！您再借我点钱！我保证翻本！我保证——"
　　夏木明没有回头。
　　他走出赌场，阳光白晃晃地照下来。他站在台阶上，摸出烟，点上，吸了一口。
　　"您真不收手了？"宋迟从旁边走过来，低声问，"他要是真去借高利贷——"
　　"让他借。"夏木明说，"他借得越多，死得越快。"
　　"可他要是还不上——"
　　"还不上，那是他欠的债。"夏木明吐出一口烟，"跟我有什么关系？"
　　宋迟没再说话。
　　夏木明站在阳光里，看着街对面赌场的霓虹招牌。大白天的，霓虹灯也亮着，红红绿绿的，像一张化了妆的老脸。
　　他想起八岁那年，大伯把他卖给那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数完钱，也是这样站在阳光下，头也不回地走了。他站在赌场后门口，看着大伯的背影越来越远，追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那时候八岁。他追不上。
　　现在他二十八岁。他不需要追了。
　　那天晚上，蓝宇坐在酒店房间里，等他回来。
　　"今天怎么样？"蓝宇问。
　　"他输光了。"夏木明说。
　　"哦。"蓝宇应了一声，没再问。他低着头，继续给手机里的照片调色——他今天去大三巴牌坊拍了一堆照片，蓝的天，白的墙，游客密密麻麻。
　　夏木明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调色。过了很久，他忽然说："蓝宇。"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挺可怕的？"
　　蓝宇调色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夏木明，看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不觉得。"他说，"我就是觉得，你挺累的。"
　　夏木明愣住了。
　　"你看你，"蓝宇指了指他的脸，"眼睛底下全是青的，嘴角抿得紧紧的，跟谁欠你八百万似的。你把人逼到墙角的时候，自己也没多好受吧。"
　　夏木明没说话。
　　"我不是说你不对。"蓝宇说，声音放轻了些，"他卖过你，你恨他，应该的。我就是想说——"他顿了顿，"你办完事之后，能不能对自己好点？别老把弦绷这么紧。弦绷太紧，会断的。"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是澳门的夜景，霓虹灯的光透过窗帘，在墙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夏木明坐在那里，看着蓝宇，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他活了二十八年，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对自己好点"。宋伯渊教他读书，教他做人，教他"这钱要用在该用的地方"，可从来没教过他，要怎么对自己好。
　　"……知道了。"他说，声音有点哑。
　　蓝宇笑了，凑过来，伸手戳了戳他的额头："知道就好。走，下楼吃宵夜，我请你。澳门的牛杂汤，网上说特别好吃。"
　　"你请我？"
　　"对，我请你。"蓝宇理直气壮，"反正你钱多，回头你买单。"
　　夏木明看着他，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笑什么！"蓝宇跳起来，"走了走了！饿死了！"
　　他拉着夏木明往外走。夏木明被他拽着，踉跄了两步，没挣开，就这么被他拽出了门。
　　澳门的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海水的腥气和街头小吃的烟火味。蓝宇走在前头，回头冲他喊："快点！汤要凉了！"
　　夏木明看着他，忽然觉得，这条黑得望不到头的路，好像也没那么难走了。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