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例外》不像排骨

14、夹缝 大伯借了高

　　大伯借了高利贷。
　　借了多少，林轩不知道。他只知道，大伯开始躲着他了——以前每天都要来赌场找他，现在人影都不见，电话也不接。林轩打了几次，最后一次，大伯接了，声音沙哑："林轩，干爹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我可能，要出去躲一阵子。"大伯的声音在发抖，"债主找上门了，我顶不住。"
　　林轩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你欠了多少？"
　　"别问了。"大伯说，"你好好干你的活，别掺和。干爹的事，干爹自己扛。"
　　电话挂了。林轩站在赌场的走廊里，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半天没动。
　　他回到贵宾厅，看见夏木明正坐在那里，一个人玩牌，面前堆着厚厚一沓筹码。他走过去，在夏木明对面坐下。
　　"夏老板。"林轩说，"我干爹的事，是你做的吧。"
　　夏木明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否认。
　　"你让他赢，让他押房子，让他借高利贷。"林轩说，"一步一步，都是你设计好的。"
　　"我设计什么了？"夏木明洗着牌，慢悠悠地说，"房子是他自己押的，高利贷是他自己借的。我可没拿刀逼他。"
　　"你没逼他。"林轩说，"你只是让他以为自己能赢。"
　　夏木明洗牌的手停了一下，随即笑了一下："林经理，你这话说的，好像我多有心机似的。"
　　"你不是有心机。"林轩盯着他，"你是算准了。你算准了他贪，算准了他蠢，算准了他尝过甜头就收不住手。你从头到尾，就没碰过他一根手指头，可他就要被你弄死了。"
　　夏木明放下牌，看着他。
　　"林经理，"他说，"你心疼你干爹？"
　　林轩没接话。
　　"那你知不知道，"夏木明说，"他当年卖他侄子的时候，心疼过没有？"
　　林轩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夏木明站起来，绕过赌桌，走到林轩面前，低头看着他："我八岁那年，他把我卖给一伙人，卖去东南亚做童工。我十八岁那年，他又把我卖了第二次，卖去非洲挖矿。我二十二岁，差点死在泰国。你跟我说心疼？"
　　林轩坐在那里，抬头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我不知道这些。"
　　"你现在知道了。"夏木明说，"你还要拦我吗？"
　　林轩沉默着。
　　夏木明也不催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住脚步，回头看了林轩一眼："林经理，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就该知道，这世上有些债，欠了是要还的。你干爹欠我的，我只要他还完，不要他命。"
　　他说完，推门走了出去。
　　林轩坐在贵宾厅里，一个人坐了很久。
　　他想起大伯这些年对他的好。他十二岁被赌场捡回来，是大伯收留了他，给他饭吃，送他念书，教他看场子。大伯贪，蠢，见钱眼开，可对他，是实打实的好。
　　他又想起那个姓夏的老板。他查过，查不到什么有用的，只知道他在澳洲有点来头，生意做得不小。他来澳门，就是冲着大伯来的。他布了这么大一个局，就为了把大伯逼上绝路。
　　可他说"不要他命"。
　　林轩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沓没人动的筹码，忽然觉得，这座赌场，他好像一天都不想多待了。
　　那天晚上，林轩去了一趟大伯的住处。
　　门没锁。他推门进去，屋里一片狼藉——衣柜被翻得乱七八糟，值钱的东西都不见了，桌上散着几张借条，金额大得他头皮发麻。
　　大伯坐在阳台上，背对着他，手里夹着根烟，看着楼下的街景。他听见脚步声，没回头，只是说："林轩啊，你来了。"
　　"干爹。"林轩站在他身后，"你跟我回去。房子没了，钱没了，没事。我养你。"
　　大伯没说话。他抽完那根烟，又点了一根，才慢慢开口："林轩，你知道干爹这辈子，最后悔的是什么事吗？"
　　林轩没说话。
　　"我二十多岁那年，在东南亚赌场混。欠了一屁股债，还不上。"大伯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债主跟我说，要么还钱，要么拿人来抵。我哥家那个孩子——"他顿了顿，"八岁，瘦瘦小小的，挺聪明。我想着，反正他爹也不管他，跟着我也是受苦，不如——"
　　他没说下去。阳台上安静了很久。
　　"我后来找过他。"大伯的声音忽然抖起来，"找了好多年，找不到。有人说他死在非洲了，有人说他被人卖去泰国了。我——"他掐灭烟，用手捂住了脸，"我不敢找。我怕找到他，他问我，大伯，你为什么要卖我。"
　　林轩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个男人佝偻的背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忽然明白，那个姓夏的老板，为什么那么恨大伯。
　　他欠的，是一条命。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