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鬼面追魂 顾昭选择留 ...
-
他提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左手。画了个圈。
门外传来脚步声。“大人,丙字牢那个穿奇装异服的,已经提过来了。”
明烨搁下笔。“带进来。”
门被推开。顾昭被两个差役架着胳膊推进来,踉跄两步才站稳。T恤皱巴巴的,卡通奶牛的脸扯变了形,膝盖上的破洞又大了一圈,露出结痂的伤口。
明烨看了他一眼——那件衣裳布料奇特,纹样古怪,胸前的牛状图案闻所未闻。像是什么乡下祭祀用的图腾。
“坐。”
差役把顾昭按在凳子上,退了出去。门合上。
明烨把桌上的扫码枪往前推了推。“此物,只有你能用。本官试过,差役也试过,皆不能。”
顾昭咽了口唾沫。“我真不知道怎么回事……在我们那儿,它就是扫价签的。”
“你们那儿。”明烨重复了一遍,“何处?”
顾昭张了张嘴。“很远的地方。说了大人也不晓得。”
明烨没追问。他翻开桌上的一份卷宗,推到顾昭面前。纸上画着一张人像——方脸,右颧骨一颗黑痣。
“见过吗?”
顾昭摇头。
明烨又翻过一页。是一份验尸记录,墨色已淡。
“三年前,城南接连死了三个孩子,都是被掏心而死。你膝盖上沾的那种蓝粉,与那几个孩子指甲缝里的东西一模一样。”
顾昭下意识摸了摸膝盖。
明烨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你现在有两条路。其一,还押丙舍,待此案了结再议去留——可能三五日,也可能三五年。其二,留在我身边,用此物,助我查案。”
顾昭盯着那柄扫码枪。枪身冰凉,屏幕黑着。可就在几个时辰前,它曾射出一道猩红的火光,点燃了整间牢房。
他抬起头,犹豫了一下。“管饭吗?”
明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选第二条。”
明烨点了点头,把扫码枪推过去,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块干净的帕子,连同桌上那包蓝色粉末一起推到他面前。
“试试,看此物对这粉末有何反应。”
顾昭拿起扫码枪,对着那包粉末扣动扳机。
“滴。”
屏幕闪了一下:“靛蓝砂。青屏山矿。含钯。翠蓝。”
他把那行字念出来。明烨眉头微动。“青屏山。果然是。”
顾昭不知道青屏山是什么地方,但看明烨的表情,这显然是个重要的线索。
“再试试这个。”明烨从案头拿起那片靛蓝色的布。
顾昭对着布扣动扳机。“宫造绀绸。尚服局制。断口为利器剪切。”
明烨盯着屏幕看了片刻。“今日那孩子手里攥着的。有人想栽赃本官,或是另有所图。”
顾昭正想再问,明烨已经起身走到门口。“去把赵主事请来。”
不多时,一个穿青衫的中年人匆匆赶来,手里捧着一份文书,见了明烨就要行礼。明烨抬手止住。
“文书备好了?”
“备好了。按大人的意思,丙字七号暂编入大理寺差遣,无名无品,只领一份公干文书。出入各司,凭此通行。”
明烨接过,扫了一眼,递给顾昭。“拿着。”
顾昭低头看。文书上写着他的名字,籍贯写的是“城南”,底下盖着大理寺的官印。
“从现在起,你是大理寺的差遣编外,没有品级,不领俸禄。但拿着这份文书,各司各局的门,你进得去。”
“赵主事,再找一身衣裳来。他能穿的。”
赵主事打量了顾昭一眼,点点头出去了。不多时捧着一套灰色短褐回来。
“换上。”
顾昭接过衣裳,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T恤——那只卡通奶牛还在憨笑。三百块的牛仔裤,破洞磨得发白。他叹了口气,抱着衣裳去了隔壁。
换好出来,灰色短褐不太合身,袖口长了一截,腰身也松垮垮的。但总比那身显眼的行头强。
明烨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今晚你住这屋。隔壁有张榻,差役会给你拿被褥。明日一早,随本官去个地方。”
“去哪儿?”
“尚服局。查靛蓝砂的账目。”
第二天天刚亮,顾昭就被敲门声叫醒了。
阳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白。他换上了那身灰色短褐,随便洗了把脸,走出小间。明烨已经换了深灰色的常服,腰间佩剑。
“走。”
两人从侧门出去,上了马车。马车动了,轮子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
顾昭透过车帘的缝隙往外看。街道两边的铺子已经开了,卖早点的、卖菜的、卖布的,人来人往。他忽然觉得有点恍惚——就在昨天,他还是个被关在柴房里的倒霉蛋,现在却坐在大理寺的马车上,跟一个偷他脸的官员去查案。
“大人。”他忍不住开口。
“嗯。”
“你昨天说,那个刘四小臂上有蝴蝶胎记。我的也有。你就因为这个才没把我关死牢?”
明烨看了他一眼。“不全是。你膝盖上的蓝粉是蹭上去的,不是嵌在指甲缝里。凶手不会把证据带在身上。”
顾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伤口已经结痂了。
马车停了。
顾昭掀开车帘——一扇朱漆大门,门楣上悬着块匾:“尚服局。”
他跳下车,腿有点软。不是吓的,是饿的。早饭就啃了两个冷馒头,连口热水都没混上。
尚服局门口的守卫见了明烨,抱拳行礼:“少卿大人。”
顾昭看了那守卫一眼——脸上糊着一层灰蒙蒙的东西,像电视机雪花屏,五官全糊在一起。
行吧。他现在看普通人都这样。唯一能看清脸的,就是明烨——虽然看清的是他自己那张脸。
至于为什么明烨是个例外,他想了一晚上也没想明白。可能是系统bug,也可能是老天爷在跟他开玩笑。
明烨已经走进大门了。顾昭赶紧跟上。
穿过前院,一个穿青衫的书办迎上来。雪花屏,看不清脸。“少卿大人,周督办在账房候着,请随我来。”
书办引路,拐了几个弯。廊子两边堆着成捆的布料,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唧唧的染料味,像有人把一百件褪色的牛仔裤泡在一口大缸里。
顾昭捂着鼻子,小声嘀咕:“这味儿,跟我奶奶腌酸菜一个路子。”
明烨没搭理他。
到了一间厢房门口,书办敲门:“督办,大理寺明大人到了。”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请进。”
门推开,顾昭跟着明烨走进去。屋里站着一团穿着石青色官服的雪花屏。
“少卿大人,久仰久仰。”雪花屏拱手笑道,“下官周檀,尚服局督办。大人要的账目已经备好了。”
明烨回了一礼。“周督办有劳。”
周檀的目光越过明烨,落在顾昭身上,停了一瞬。“这位是?”
“大理寺差遣。随行查录。”
顾昭挤出一个笑容:“周大人好。”
周檀略一点头,没再多看,引明烨入座。
顾昭站在明烨身后,没地方坐。他的肚子忽然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账房里格外清晰。
明烨翻账册的手顿了一下,没回头。周檀像没听见似的,继续翻手里的文书。
顾昭脸一红,把肚子往里缩了缩,假装刚才那声音是椅子发出的。
账房靠窗的桌上放着一只青瓷茶壶,旁边两个杯子,杯口冒着细细的白气。顾昭咽了口唾沫。渴。饿。但显然没人打算招待他。
明烨翻了几页,忽然停住。“这笔。”他把账册转过来,“三年前七月,靛蓝砂入库三百斤,出库二百八十斤。剩下二十斤去了哪里?”
周檀凑过来看了一眼,雪花屏微微波动:“这……下官核过账目,数目是对得上的。”
“数目对得上,去向对不上。账上只写了出库,没写这二十斤给了谁。”
周檀的雪花屏波动得更厉害了。“少卿大人,三年前的旧账,经手的人换了好几茬,下官也是去年才调任——”
“把经手人的名录给我。”
周檀顿了一下,起身走到架子前,翻出一本薄册子,双手递过来。
明烨接过去,翻到其中一页,目光停住。顾昭凑过去——当然,他什么也看不清。但他看见明烨的指尖在那个名字上轻轻点了一下。
刘四。
明烨合上册子,站起身。“今日到此。账册和名录,本官带走。”
周檀的雪花屏波动了一下,最终只是拱手道:“是。少卿大人慢走。”
顾昭跟着明烨往外走。经过门槛时,他的肚子又叫了一声。
这次周檀听见了。那团雪花屏转向他,停了一瞬。顾昭以为他要说什么——比如“差遣要不要用个便饭”之类的客气话。但周檀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他一眼,便转回去了。
行吧。随从没人权。
出了尚服局大门,马车还停在原处。顾昭爬上车,刚坐稳,马车就动了。
车帘被风掀开一角,街道两边的铺子像走马灯一样往后倒。卖馄饨的挑子、扛着布匹的脚夫、牵着孩子的妇人——顾昭看过去,全是一张张雪花屏。灰蒙蒙的,扭曲着,闪烁着的雪花屏。
他忽然觉得那些雪花屏不像电视机了。像面具。
马车忽然加速。顾昭没坐稳,一头撞在车壁上。
“哎哟——”
明烨没看他,掀开车帘往外扫了一眼,眉头微皱。
“大人,怎么了?”顾昭揉着额头问。
“有人在跟着我们。”明烨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顾昭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他下意识想掀帘子往外看,被明烨一把按住手腕。
“别回头。”
顾昭僵住了。
马车拐了个弯,又拐了个弯。顾昭被晃得七荤八素,完全分不清东南西北。
忽然,马车停了。
“下车。”
顾昭掀帘一看——不是大理寺。是一条窄巷,两边是高墙,墙根长满青苔,绿得发黑。巷子尽头是一扇紧闭的木门。
“这是哪儿?”
明烨没答他,跳下车,走到那扇木门前,推了一下。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里面是一个小院子,堆着些破旧的木箱和竹筐。
“进来。”
顾昭跟进去。明烨把门关上,示意他别出声。
两人站在院子里,隔着门板听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
有人在巷子里走。不快不慢,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那脚步声经过木门的时候,停了一下。
顾昭屏住呼吸。他透过门缝往外看——
一张脸。惨白的底色,上扬的眉眼,两团圆圆的、夸张的腮红,像是被人拿刷子蘸了红漆硬戳上去的。嘴角咧着,露出一排发黄的牙齿。
跟昨天牢里那个绑匪,一模一样。
顾昭差点叫出声,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那张脸谱在门缝外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那张咧开的嘴里,无声地动了一下。
顾昭看清了那个口型。
“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