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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蓝砂再现 夜色笼罩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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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重新响起,渐渐远去。
顾昭腿一软,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明烨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那双桃花眼微眯,目光落在门板上,像是在看穿那扇门,看到更远的地方。
“他认识你。”明烨说。
“我、我不认识他……”顾昭的声音在抖。
“但你方才看见他了。”明烨转过头看着他,“什么模样?”
顾昭张了张嘴。
什么模样?他看见的是一张丑角脸谱——惨白的底色,上扬的眉眼,两团腮红。但他要是这么说明烨,明烨大概会觉得他脑子有问题。
“瘦高个,”顾昭开始编,“脸色……挺白的。眼睛往上挑,颧骨那边有两团红的……”
明烨眉头微动。
“你隔着门缝能看清他颧骨发红?”
顾昭心里咯噔一下。
“天、天色暗,可能看岔了……”
明烨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走。回大理寺。”
马车在大理寺侧门停下。明烨大步往里走,顾昭跟在后面。
进了值房,明烨叫来一个差役:“把丙字牢那个绑匪的审讯记录拿来。”
差役领命去了。明烨又提笔写了张纸条,递给另一个差役:“去伙房,把今日当值的杂役名录取来。”
顾昭一愣:“伙房?”
明烨没解释。
不多时,审讯记录先送来了。顾昭凑过去看——当然,他看不太懂那些文绉绉的字,但有几个词他认识:“不招”“沉默”“无供词”。
“他不肯说?”顾昭问。
“一个字都不说。”明烨合上记录,“但本官已经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伙房的杂役名录送来了。薄薄一本册子,写着十几个名字,后面标注着各自的差事——采买、劈柴、烧火、送饭、洗碗。
明烨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停住了。
“这个人,”他指着最后一行,“今日没来当值。”
顾昭凑过去看——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刘安。差事:采买。
“刘安?”顾昭念了一遍,“跟刘四一个姓?”
明烨看了他一眼。
“刘安,三年前入大理寺伙房当差。采买之职,每日出入衙门,无人盘查。”明烨合上册子,“今日他告假,说是染了风寒。”
“所以他就是刚才那个人?”
明烨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窗外就是伙房的方向,暮色中能看到几缕炊烟。
“本官两月前就注意到他了。”明烨说。
顾昭一愣:“什么?”
“刘安。右足微跛。每日清晨出衙门采买,辰时前后回来。他走路的姿势——左脚拖地,但拖地的角度每隔几日就会变一次。”
顾昭没听懂。
“跛足是天生的,拖地的角度不会变。”明烨转过头,“除非是装的。”
顾昭张大了嘴。
“你两个月前就知道了?那你为什么不抓他?”
明烨没有回答。
他关上窗户,回到案前坐下,拿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抓了刘安,打草惊蛇。”明烨放下茶碗,“他背后有人。抓一个小卒,容易。抓那个下棋的人,难。”
顾昭消化了一下这段话。
“所以你是故意不抓他,让他继续在大理寺待着?那他今天跑了怎么办?”
“跑不了。”明烨说,“本官早就让人盯着他了。他今日告假,但没出衙门——他去了后巷,换了身衣裳,然后从侧门出去了。”
“那你还让他跟着咱们的马车?”
明烨看了顾昭一眼。
“不让他跟着,怎么知道他要去哪里?不让他跟着,怎么知道他在城南有没有同伙?”
顾昭沉默了。
他看着明烨那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桃花眼,薄唇,鼻梁不高不低。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冷得像冬天的河水。
“那现在怎么办?”顾昭问。
明烨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那柄剑,佩在腰间。
“等。”
“等什么?”
“等他背后的人沉不住气。”明烨往门外走,“今晚你睡本官值房隔壁。不许乱跑。”
顾昭跟上去,忽然想起一件事。
“大人。”
“嗯。”
“那个刘安——他脸上是不是涂了什么东西?白的,腮帮子上还有两团红的?”
明烨停下脚步,回过头。
“并无。”明烨说,“本官看见的,是一张瘦长脸,颧骨略高,面色蜡黄。”
顾昭愣住了。
他看见的是丑角脸谱。明烨看见的是普通人。
又是那个“只有他能看见”的东西。
“怎么了?”明烨问。
顾昭张了张嘴,想说“我看见他脸上画着脸谱”,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怎么说?说“我有特异功能”?说“我看坏人都长这样”?
“没什么。”他说,“可能是我看岔了。”
明烨看了他一眼。
那双桃花眼里的目光,像是在说:你没说实话,但本官现在懒得追究。
“走吧。”明烨说。
## 第三章(续)
“走吧。”明烨说。
顾昭跟着他出了值房,穿过院子。暮色已经彻底沉下来了,廊下的灯笼点上了,昏黄的光在地上投下一团团模糊的影子。
“大人,咱们去哪儿?”顾昭问。
“验尸房。”
顾昭的脚步顿了一下。
“现、现在?”
“现在。”明烨头也没回,“白天人多眼杂,有些东西不方便看。”
顾昭想说“我方便看吗”,但想起明烨那句“你什么都怕就回牢里待着”,把话咽了回去。
验尸房在大理寺最东边,一间孤零零的屋子,离其他建筑隔了一个小院子。顾昭远远看见那扇黑漆木门,就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往上窜。
不是冷的。是心里发毛。
明烨推开门,一股混杂着草药和石灰的气味扑面而来。顾昭下意识捂住鼻子,站在门口没动。
“进来。”明烨说。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被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屋子正中一张长案,上面盖着白布,白布底下鼓起来一块——不大,像是个七八岁的孩子。
仵作老陈正蹲在角落里磨什么东西,听见动静站起来,拿布擦了擦手。
“少卿大人。”他看了一眼顾昭,“这位是——”
“大理寺差遣。”明烨说,“带他来认认。”
老陈没多问,把油灯拨亮了些,掀开白布的一角。
顾昭没敢看。他的目光落在墙角的一只水桶上,桶里的水是淡红色的。
“过来。”明烨说。
顾昭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两步,停在离长案三步远的地方。
“再过来。”
又走了一步。
明烨看了他一眼,没再逼他。
“老陈,把伤口翻出来。”
老陈应了一声,戴上一副薄皮手套,将白布往下褪了褪。顾昭瞥见一截灰白色的皮肤,上面有一大片暗色的淤痕,赶紧把视线移开。
“你看哪儿呢?”明烨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看伤口。”
顾昭咬着牙,把目光挪过去。
心口的位置,一个窟窿。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什么东西硬生生剜出来的。不是刀切的——刀切的口子是整齐的,这个是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伸进去搅过。
他的胃翻了一下,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水。
“别吐。”明烨说,“忍着。”
顾昭死死闭着嘴,把那股酸水硬咽了回去。
“看出什么了?”明烨问。
顾昭盯着那个窟窿看了三秒,声音发飘:“……是个洞。”
明烨沉默了一瞬。
“本官问的不是这个。”明烨指了指伤口的边缘,“这些痕迹,你觉着是什么东西造成的?”
顾昭哪知道。他又不是法医。他在超市上班的时候,见过最厉害的凶器就是开快递的美工刀。
“钩子?”他试探着说。之前仵作老陈提过一嘴。
“钩子是一种可能。”明烨说,“但钩子剜不出这种形状。你看——伤口内壁有纵向的划痕,从上到下,四道。间距均匀。”
顾昭凑近了一点。他其实看不太清——油灯的光太暗了,那些所谓的“划痕”在他眼里就是一坨模糊的暗红色。但明烨说有,那就有吧。
“所以是什么?”顾昭问。
明烨没有直接回答。他从老陈手里接过一根细铜签,轻轻探入伤口边缘,挑出一点什么东西。
蓝色的细末。
靛蓝砂。
“三年前那三个孩子,指甲缝里都有这个。”明烨把那点粉末抖在一张白纸上,递给顾昭,“你的东西呢?拿出来看看。”
顾昭从怀里掏出扫码枪,对着那点粉末扣动扳机。
红光扫过纸面,屏幕闪了一下。
“靛蓝砂。青屏山矿。含钯。翠蓝。”顾昭念出来。
跟上午在尚服局扫出来的结果一模一样。
明烨点了点头,把包着粉末的纸折好,收进袖子里。
“还有这个。”老陈从旁边端过一只小木盘,盘子里放着几样东西——一把生了锈的铁锁,半截断掉的麻绳,还有一小块布片。
明烨拿起那块布片,对着油灯看了看。
靛蓝色的布,质地细密,边缘是齐整的剪口。
“今日那孩子手里攥着的。”老陈说。
明烨把布片递给顾昭:“扫。”
顾昭对着布片“滴”。
“宫造绀绸。尚服局制。断口为利器剪切。”
明烨的眉头动了一下。
“尚服局。”他重复了一遍,“又是尚服局。”
顾昭放下扫码枪,脑子里的线索开始慢慢往一起凑——靛蓝砂、尚服局、刘四、宫造局丙库、蓝布、掏心案。
这些东西像是一盘被打散的拼图,他能看出它们应该拼在一起,但不知道怎么拼。
“大人,”顾昭说,“这块布是凶手留下的?还是那孩子从别处抓来的?”
“不知道。”明烨把布片放回木盘,“但凶手杀人后,不会特意在现场留下一块跟自己有关的布。除非——”
“除非他想栽赃。”顾昭接话。
明烨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丝“你偶尔也能说句有用的话”的意思。
“或者是警告。”明烨说。
“警告谁?”
明烨没有回答。他让老陈把白布盖回去,转身往外走。
顾昭跟在他后面,出了验尸房的门,被冷风一吹,整个人才活过来。他弯着腰猛吸了几口气,把肺里那股石灰和草药的味道换掉。
“大人,”他直起身,“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回值房。”明烨说,“查账。”
值房里,油灯点上了。明烨把从尚服局带回来的账册和名录摊开在案上,一页一页地翻。
顾昭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百无聊赖。他看不懂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又不敢睡——明烨说了“寸步不离”,但没说他可以睡觉。
他盯着明烨看。
桃花眼,薄唇,鼻梁不高不低。眼下一片乌青。
跟他自己一模一样。
可明烨看账册的时候,那双桃花眼里映着跳动的灯火,像是两颗被点燃的星星。专注,锐利,每翻一页都像是在跟纸上的数字搏斗。
顾昭自己看账册的时候——如果他能看懂的话——大概翻两页就会睡着。
同一张脸,怎么差距就这么大呢?
“你盯着本官看什么?”明烨头也没抬。
顾昭被抓了个正着,赶紧移开视线:“没、没看什么。我就是想问……那个刘安,你们打算怎么审?”
“不急。”明烨翻过一页,“晾他一夜。明日再审。”
“为什么?”
“关在牢里,又跑不掉。让他自己先想想——想好了该说什么,想不好也睡不踏实。”明烨的语气很平,“本官睡得踏实就行。”
顾昭觉得这话听着有点损,但又好像很有道理。
“那我能去看看他吗?”顾昭问。
明烨抬起眼。
“看他做什么?”
顾昭张了张嘴。他想说“我想看看他脸上是不是还顶着那张丑角脸谱”,但这话说不出口。
“好奇。”他说,“我第一次见这种……犯人。”
明烨看了他两息。
“不准。”
“为什么?”
“你去了,万一他认出你,说些不该说的话,你听了又要做噩梦。”明烨低下头继续看账册,“本官不想半夜被你的叫声吵醒。”
顾昭:“……我睡觉不打呼噜。”
“本官说的是叫声。”
“我也不做噩梦。”
明烨没理他。
顾昭靠在椅背上,盯着房梁发呆。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大人,三年前那个刘四——他为什么要掏那些孩子的心?”
明烨翻账册的手顿了一下。
“不知道。”
“卷宗上没写?”
“写了。”明烨说,“但写的不一定是真的。案子没破,凶手没抓到,卷宗上的每一个字都可能是错的。”
他合上账册,往椅背上一靠。
“三年前,本官在城南追了那个人三个月。每一次都觉得差一点就能抓住,每一次都差一点。”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后来本官想,也许不是差一点。也许是本官从一开始就找错了方向。”
顾昭不知道怎么接这话,就安静地听着。
“今天这个孩子死了。”明烨说,“三年前的案子重新翻出来。那个刘安,在本官眼皮底下待了三个月。他背后的人,本官还不知道是谁。”
他转过头,看着顾昭。
那双桃花眼里的光,冷,但不止是冷。还有别的东西——像是铁被烧红之后冷却下来的那种颜色。
“所以本官没时间陪你闲聊。”明烨说,“你要是困了,隔壁有榻。去睡。”
顾昭张了张嘴,想说“我不困”,但一个哈欠先冲了出来。
“……那我真去睡了?”
“去吧。”
顾昭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大人,你也早点睡。”
明烨已经低下头继续看账册了,像是没听见。
顾昭拉开门,走进隔壁的小间。屋里有一张窄榻,上面铺着薄褥子,叠着一床粗布被子。他脱了鞋,往榻上一倒,被子拉到下巴。
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个窟窿。心口的窟窿,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什么东西硬生生剜出来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隔壁传来翻纸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轻,但很稳。
顾昭听着那个声音,慢慢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