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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半个 苏晚把水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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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把水囊递过去。安永年接了,接得很慢,像是要先想一想该不该接。
他喝了两口,停下。水从嘴角下来,滴在草上。他低头看那几滴水,看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抬手擦。
「阿禾。」他叫了一声。
「我不是阿禾。」苏晚说。
安永年看着她,眼睛不躲也不慌,只是找不到落处。他说阿禾在家,说他出门那天阿禾站在门口。这两句话他说得顺,顺得像练过很多遍。
苏晚没有接话。她把水囊收起来,搁在脚边。
日头偏西,土屋里的光暗下去。她坐到他斜对面,隔着一步远,问他家住哪儿。他说钟城,答得很快。
她又问他从钟城出来走了几天。他张了张嘴,没出声,抬手往东指了一下,又把手放下。
苏晚问他在车上睡了多久。
「一觉。」安永年说,「醒了就到。」
苏晚换了话头,问他进围子的时候门口有什么。他想了一会儿,说门上有一只铁环,铁环挂着牌子,牌子上有字,他不认得字。
她说进去以后呢。他把两只手拢在膝盖上,说黑,说很响。
苏晚问那响的是什么。安永年不答,手指头在膝盖上动,像是在数什么。
「有人报数。」他说。
苏晚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接着问,报的是什么样的数。
「念名字。」安永年说,「念一个,响一声。念完一个,再念一个。」
苏晚问他,念到他了没有。
「念了。」安永年点了下头。
念完他以后,后头还念了几个,她再问一遍。安永年低下头,看自己的手,在膝盖上比出两根指头,又添了一根,添完就停住。
「后头的,我没听见。」他说。
苏晚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她摘线的时候,他的名字刚过完,缸正往下念,线断在那儿,后面的名字,他没有听见。
她又问了钟城。她说清响局,说门口那条街,说台阶。安永年答得快,说台阶上有一块砖是破的,下雨天积水,他蹲在那儿啃饼,裤腿要卷起来。他说得顺,眼睛也亮。
陆明棠在外头削树枝。削声一下一下,从门口传进来。
这件事她说给自己听:缸点一遍名,点完,收一份。谁的不够,就从下一个身上取。
「取到最后,」陆明棠在门外接了一句,「总会够。」
苏晚把这句话记下,还要再问,安永年先开口了。他说有人给过他水,从门口递进来的。她问他那人长什么样。他摇头,说看不清,就记得水是凉的。
苏晚没有再问。那碗水是她的。那天夜里她隔着门缝,把水囊里的水倒进他手心里,倒了一半,怕水声惊了人。他记得水,不记得脸。
她还记得那只手。隔着门缝,他的手伸进来,手心朝上,指头上全是草屑。她倒水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水洒了一半在门槛上。
他没有出声,把手收回去,指头含在嘴里,一点一点咽。
天黑了,土屋里更冷。陆明棠在外头生了一小堆火,火头压得低,怕坡那边看见。
三个人围着火坐。安永年坐得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火。火苗在他眼睛里跳,他也不眨眼。
苏晚问陆明棠,他这样要多久。
「多久都这样。」陆明棠说,「养房里出来的人,我在路上见过两个。」
苏晚问她后来怎么样。陆明棠把一根树枝折成两截,丢进火里。
她说头一个把前半辈子全忘了,记得路怎么走,记得饭怎么做,就是不记得自己姓什么。
她说后一个什么都记得,就是不开口,问他十句,答一句。
苏晚又问他们知不知道自己少了东西。
陆明棠没有立刻答。火里的树枝烧断,塌下去一截。
「知道。」陆明棠把树枝往里拨了拨,「忘了又想起来,想起来又忘。最难受的是想起来的那一会儿。」
火边静了一会儿。安永年忽然抬起头,眼睛清了,看人看得准。
「这是哪儿。」他问。
「往东的路上。」苏晚说。
他又问苏晚是谁。她说了自己的名字,也说了陆明棠的名字。安永年点头,叫了一声陆姑娘,坐直了身子,手在膝盖上擦了一下,像是要站起来。
他站到一半,停住了。他停在半起不起的姿势上,脸上的神情一点一点散掉。
「我……」他说。
后头的话没有了。他慢慢坐回去,看着火,眼睛又空了。
苏晚看着他。她不知道刚才那一下,是他自己记得的,还是从哪儿捡回来的。
安永年又伸手,抓住了苏晚的袖子。他的手劲不大,抓得紧。他说有件事。
她低头看他,没有把手抽开。
「我答应了我娘。」安永年说,「带一包饼回去。」
「她站在门口等我。」安永年说完这句,手指头一根一根松开,松开以后,垂在草上。
苏晚把袖子上的褶子抹了两下。褶子抹不平,留着。
她从包袱里把本子拿出来。这一回她写的不是数,是字。
安永年,钟城人,家里一个娘。清响局门口啃过饼。被抓的时候穿着一件灰褂子,右脚走路往里撇。他妹妹叫阿禾,在门口等他回去。他答应带一包饼。
写到饼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又接着写。
她替他记下这些,是因为他自己记不住。要是哪天他全忘了,她知道他叫什么,知道他家里有谁。
陆明棠进来看了一眼,说该想下一步了。
「带他走,走得慢。」陆明棠说,「路上还有卡子。」
「卡子查什么。」苏晚问。
「查人。」陆明棠说,「一个记性不全的人,过不去。」
苏晚没有答。她把包袱上的绳系紧,系了两道。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按了按,按平。
安永年睡下了。他睡得沉,一夜没有翻身。
睡到半夜,他翻了一回身。苏晚醒着,听见他说话。他说得很轻,只有一个字,反复地说。她凑近了听,听出那个字是饼。
他说了七八遍,停下来,又睡过去。
苏晚在门口坐着。风停了一会儿,坡上的草不再动。围子那边有灯,隔着坡,只剩一点黄。
她想起钟城的台阶。那天安永年蹲在清响局门口的台阶上啃饼,看见她来,把饼渣往裤腿上一拍,站起来。
他嘴里的话多,一句接一句,没有停过。他记得饼,记得他娘,记得门口那条街怎么拐。
现在他记得饼,记得娘,就是不记得中间那段路。
苏晚从包袱里摸出一张饼。她把饼掰开,一半用布包好,放在安永年手边。另一半搁回包袱里。
放的时候,安永年的手伸过来,按住那包饼。
「带上。」他说。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有个人从很远的地方,往这边看了一眼。
苏晚看着那双眼睛。
亮了一会儿,那点亮就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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