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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回不去 安永年的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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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永年的鞋底磨穿了。他把脚搁在草里,走一步,停一步。
苏晚把麻绳解下来,缠在他脚上,缠了三道。缠完,他走了十几步,绳就松了。她蹲下去再缠,缠完,把自己的一只鞋脱下来套在他脚上。鞋大,她往里塞了草,勉强跟脚。
他们走的是夜路。白天不敢走,围子里丢了人,路口都添了眼睛。
陆明棠在前头探路。她走几步,回一次头,看他们有没有跟上。安永年走得慢,每回回头,他们都在后头一截,她就把步子放慢,等一会儿再走。
安永年走一段就要坐一会儿。他坐的时候,头低着,手撑在膝盖上,喘。苏晚蹲在他跟前,等他喘匀,再把他拉起来。这样走走停停,一夜没走出十里。
他记不住路,也记不住方向。走一段就要问一遍往哪儿去,答过了又问。苏晚答了三遍,第四遍不答了,把他往陆明棠那边转过去,让他跟着走。
走到后半夜,前头的路上有灯。
灯挂在两根杆子中间,横着一块板,板上钉着铁钉。板底下留了一道缝,缝里过得去一个人。缝前坐着一双人,面前搁一张矮桌,桌上摊着一本册子。
有人从缝里过。过的人报名字,坐桌子的人翻册子,翻着了,抬手放行。
苏晚蹲在草里看了一会儿。
过卡子的人不多。多半是赶车的,报个名字,看册子的人抬一下手,就放过去。
有一回,一个挑担子的被拦下来,翻册子翻不到名字。从桌子后头出来的人把他带到杆子后头。过了一会儿,人没有回来,担子留在地上。
「卡子。」陆明棠回来,蹲在她边上。
「过不去。」苏晚说。
「为什么过不去。」苏晚问。
「他名字在册上。」苏晚说,「从围子里出来的人,名字都记着。报上去,人就留下。」
陆明棠没有再问。她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连草叶上的水把袖子洇湿了也没理。
「你带着他,」她说,「我过去。」
「过去做什么。」苏晚问。
「换一个法子。」陆明棠说。
她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塞到苏晚手里。那是一块竹牌,巴掌大,上头刻着字,字里填着朱。苏晚不认得那些字。
「陆家的。」陆明棠说,「拿着。我要是回不来,你带着他往南走,走到一个叫祁家渡的地方,把牌子给码头的管事看。」
「你回不来,那就不要去。」苏晚说。
陆明棠把衣裳上的褶子抹平。
「绕不过去。」她说,「这边是围子,那边是养房,中间统共就这一条路。天一亮,路上会有人。他走不快,我们跑不掉。」
她站起来,走上路。
她走得不快,手垂在两边,走到灯底下,站住。
坐桌子的人抬头。她说了几句话,苏晚听不见。只见那人翻了翻册子,又翻了一遍,摇头。
陆明棠又说。她抬起手,比了个手势。那个手势苏晚在别院里见过,是世家的人使唤下人用的。
那人愣了一下,站起来,往杆子后头去了。过了一会儿,出来一个穿长褂的。
穿长褂的跟陆明棠说话。两个人都压着嗓子,苏晚听不见内容,只听见声调一会儿高一会儿低。那人指了苏晚她们藏身的草,陆明棠摇头。那人又指,陆明棠还是摇头。
后来那人拿出一本册子,一支笔,搁在桌上。
她的手在册子上放了一会儿,没有去拿笔。桌后头的人等着,没有催。灯芯爆了一下,光晃了晃。
陆明棠站着没动,站了很久。久到苏晚以为她要转身回来。
她拿起笔,在册子上写了一行字。写完,她把笔搁下,抬头说了一句什么。穿长褂的人合上册子,让开路。
苏晚在草里等着。她把小灯摸出来,握在手里,握得手心发汗。
她从陆明棠走到灯下起,数到一百,再数到两百。灯底下的说话声一直没停。
她想过冲出去。冲出去的后果也在心里算了一遍:两个人拦不住三个,安永年还在她背上。她把灯塞回怀里。
陆明棠回来,朝草里招手。
三个人从那道缝里过去。过去的时候,坐桌子的人看了安永年一眼,看见他脚上套着的女鞋,别开了脸。
走出灯能照到的地方,苏晚才开口。
「你写了什么。」苏晚问。
「名字。」陆明棠说。
「谁的名字。」苏晚又问。
「我的。」陆明棠说,「还有陆家的。」
苏晚停下脚步。
「写了会怎么样。」苏晚的声音沉下去。
「卡子上认人,认的是名。」陆明棠说,「有人担保,册子上记一笔,人就能过。担保的人要把名字留下。留下的名字,往上走,走到该看见的人手里。」
「会有人去陆家问。」陆明棠说,「问陆家的人,为什么在东边的卡子上,认领一个从围子里出来的人。」
「问了会怎么样。」苏晚问。
陆明棠回来的时候,脸色比过去的时候白。她走路的步子还是稳的,手插在袖子里。走到草边,她把手伸出来,手背上有一道墨痕,是写字的时候蹭上的。
她往前走了一段。脚步不快,跟平常一样。走到路边一棵枯树底下,她停住,回身。
「问过以后,」她说,「陆家就不再有我这个人。」
苏晚站在原地,把这话在嘴里过了一遍。
「你早知道。」她说。
「早知道。」陆明棠说。
「那你为什么写。」苏晚问出这一句,声音已经不平了。
陆明棠没有立刻答。她抬头看了看天。天快亮了,东边有一线白,白得发青。
「绕过去,我还能做陆家的人。」她说,「绕不过去,他也活不了。两样挑一样,我挑他。」
安永年在苏晚背上睡着了。他的呼吸很轻,一出一进,落在她后颈上。他不知道自己刚被谁换下来的。
这句话她记在心里。她想起别院那回,陆明棠说过,陆家的人不进这种野路。现在她自己站在这条野路上,回不了头。
苏晚把竹牌往前递了递。陆明棠把她的手按下去。
「你拿着。」她说,「我用不上了。」
天亮了。三个人没有走大路,沿着路边的沟渠走。沟渠里的水浅,能照见天。陆明棠走在最前头,影子拉在水里,跟着水动。
走出半个时辰,远处有钟声。钟声很闷,一下一下,从东边来。
苏晚听着那钟声,想起陆明棠说过的一句话:这行的人都有这么一笔账,早晚要算。
她的账,这天夜里先算了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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