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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留下的 围子里的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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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子里的灯亮了一夜,到天快亮才灭。
两人没有走远。坡后头有一间塌了半边的土屋,屋梁斜搭在断墙上,底下站得开人。她们把安永年挪进去,铺了草。
安永年一路没醒。到了土屋里,他也没醒。睡着跟醒着差不多,不翻身,不出声,鼻息细得贴着才能听见。
他的腕上留着一道沟。沟里渗过血,凝成一条黑线。苏晚拿布给他缠上。缠到一半,他的手指弹了一下,又不动了。
她缠布的时候,看清了他的脸。脸小了一圈,颧骨凸出来,嘴唇上有一道裂口,结着干血。他睡着,眉头拧着,像是梦里也在走一段走不完的路。
天亮以后,围子里的人多起来。挑水的、扫地的、赶牛的,进进出出。门开开合合,牛叫,水桶磕在石头上,全是平常的动静。
只有一处不平常。
昨夜亮过线的那排矮屋前,聚了人。屋前那道门开着,门口站了两个,手里拿着绳子。
苏晚回到坡上,趴在草里看。日头一点一点爬高,照到围子中间那口缸上,缸口的封布被晒得发白。她在坡上趴了半天。围子里没有事,除了门口那两个人,一直站着没动。
坡下的人换过一回班。新来的那个往坡上瞅了两眼,苏晚把身子埋进草里,草尖挡在眼睛前。
她想过救人的法子。夜里的法子她用了一回,一回赔出去十一条命。
要是把线全摘了,缸就把账全压在她身上,压到她自己也变成一段响。这个念头搁了一会儿,叫日头晒化了。
后半晌,车来了。
车从东边来,车轱辘碾过土路,声音老远就听见。车上盖着布,布底下支着架子。车停在矮屋前,赶车的人跳下来,跟门口的人说了几句。说的什么,坡上听不见。
门里开始往外送人。
送人的用绳子。绳子挽在腕上,挽成死结,结头拉在手里。人从门里出来,脚在地上拖,拖出一道浅印。
他们不是自己走出来的,是被拽出来的。出来以后站着,站不直,肩膀往前塌,头垂在胸口。
被拽出来的人,一个一个从门里过。有的走两步就软下去,被两边架住胳膊。有的站得直,走到车边才塌下来。门口那个拿绳子的不吭声,手上不停,拽出来一个,往车边递一个。
打头的是个老汉,胡子花白。被拽过门槛的时候,他踉跄了一下,没倒。他站住了,自己往前走了两步,又被人拽住,拽回队列里。
接着是个年轻女人。她被拽出来的时候回了头,往矮屋里看。屋里黑,什么都看不见。她还是看。后头的人推了她一把,她才走。
再往后是个孩子。
孩子矮,绳子拉得直。他的脚没拖上地,是被提着走的,脚尖在土上划出两道细线。
他们把人架上车。车上有横杠,一杠隔一人。
架上去的时候,头往下垂,脚在车板上蹭两下,不动了。架子是铁的,人靠上去,衣角搭在杠上,风一吹,衣角动。
门口的人把最后一个人架上去,回身检查绳子。他们检查得慢,一根一根看。看完了,有人坐上车尾,有人跳下来,门合上。
苏晚数。
她开始数的时候,手是抖的。她把手按在土上,按了一会儿,才数下去。
一,二,三。
她数得慢,一路数下去。数到十一,车上再没有动静。
她数完,心里转过一个念头。昨夜要是没动手,今天车上该有十二个,安永年躺在末一个,眼睛睁着。
车上的人,有的眼睛睁着。有一个抬了下头,往坡这边看。他看的方向正是草这边。苏晚没有动。她把身子往下压,脸贴住土。土是凉的,凉得从脸一直透到牙根。
她盯着那个人。那个人盯了一会儿,头垂下去。
苏晚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盏小灯。
灯在怀里,凉的。她捏着灯,捏了一会儿,手心里出了汗。坡下到车,要穿过一整片场地。场地上有人,门口还站着一双,都挡在她与车之间。
那几处站位,她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完,手松开了。
她把灯从怀里拿出来,看一看,又放回去。
车一动,车板上的人跟着晃。晃的时候,谁也没扶谁,谁也没碰谁。那些身子靠在一处,垛着。
车走的时候,布被掀开一角,又被压下去。车往东去,车辙在土里压出两道印,一路深到看不见。
她把脸从土里抬起来。草叶上落过露,这阵子干了,只剩一点潮。
她在草里趴着,趴到车没了影,趴到围子里的牛又叫起来。
回土屋要走一段草,上一道缓坡。苏晚走得慢,走到半路停下,回头看了围子一眼。围子静着,跟早上一样。
土屋门口,陆明棠站着。
陆明棠看了她一眼。苏晚的脸色不好,嘴唇干着,头发上挂着草屑。陆明棠伸手,把草屑摘下来。
「装走了。」苏晚说。
「多少。」陆明棠问。
「十一。」苏晚说。
陆明棠没有再问。她把手里的水囊递过来。苏晚没接。
「昨晚那排线,」苏晚说,「一亮到底。缸点了一遍,点完就补。」
「补的哪儿来。」陆明棠问。
「从他们身上。」苏晚说。
陆明棠把这话听完,蹲下去,在土上画。她画一口缸,从缸底下画出一条线,在线那头画一道杠。
「你拿走一份。」她指着那道杠,「缸就短一份。它不在你身上找,就在别人身上找。」
「找多少。」苏晚问。
「找到账平。」陆明棠说。
苏晚看着地上。土上那幅画抹去了一半,剩下的看不清。
「我要过去。」她说。
「过去做什么,」陆明棠问,「把车拦住。」
「拦住。」苏晚说。
「拦下来往哪儿放。」陆明棠说,「十一张嘴,都拴着线。你养得住?」
苏晚没有答。
「车上那些人,你认得吗。」陆明棠又问。
「不认得。」苏晚说。
「不认得。」陆明棠说,「一个都不认得。」
风把土屋门口那幅画吹平了,土上的线散了。
「我救一个。」苏晚说。
「它补十一。」陆明棠说。
「不救呢。」苏晚把这三个字说得很轻。
「不救,那一个也留不住。」陆明棠把水囊收进包袱,「这笔账你自己算。旁人替你算不了。」
「这行的人都有这么一笔账。」她把包袱挎上肩,「早算晚算,早晚要算。你今日头一回算。」
苏晚把本子掏出来。
她翻到最新一页,把车上的数目写上去。写的时候,架子上那些脸一张一张浮过来。有的她看清了,有的没看清。看清的几张,她记不牢,写了两笔就停下,笔尖在纸上戳着。
她把笔搁下,看着纸。
纸上是一横,下面填了数。十一。数底下本该有名字,她没有名字可写。
她把本子合上,搁在膝盖上。土屋外头,日头往西斜,坡的影子拉长,压住围子的半边。
她坐了很久,没有说话。
风从坡上下来,土屋的草顶被掀动两下。她把小灯从怀里拿出来,摆在脚边。灯是凉的,凉了一天。
土屋里响了一声。
安永年醒了。
他扶着墙坐起来,背靠住断墙,往门口这边看。他看了很久,看苏晚,又看陆明棠,最后把眼睛停在苏晚脸上。
「阿禾。」他说。
苏晚手里的本子停了一下。
阿禾不是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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