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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养房 又走了半天 ...

  •   又走了半天,路拐了个弯,前头出现一片围子。
      这一路的地是黑的。不是土黑,是烧过的黑,黑里透着焦。地上没有草,踩上去硬,脚底下发脆。
      两人走了两天黑地,鞋底磨薄了一层。走到围子跟前,地才重新有了颜色,围子墙外那一片菜是绿的。
      围子从路边一直围到水边,木栏一根挨着一根,栏顶削得尖。门口站着人,穿灰褂子,手里空着。站的人和干活的人不一样,站得直,眼睛盯着路上来的人。
      里头有屋,新盖的,木头还白,屋脊上压着石头。屋排得整齐,前后错开,从左到右,望不到头。
      围子外头有一条渠,水从西边引来,渠底铺着石头。有人在渠边挑水,挑上来的水倒进围子里的水槽。
      围子墙外还种着菜。菜是绿的,叶子肥,一看就是水足。一路上过来,两边的庄稼都黄,只有这一片是绿的。
      苏晚和陆明棠退到路南的一处坡后头。
      坡不高,长着半人高的草。两人趴在草里,扒开一道缝往外看。草叶子割脸,汗从额头上淌下来,淌进眼睛里。陆明棠把水囊推过来,苏晚没接,摇了摇头。
      围子里有声音。声音是碎的,不成句。木头落在木头上,水倒进水槽里,脚踩在土上。没有人喊号子,没有人说话。干活的人多,声音反而轻。
      苏晚听了一会儿,听出围子里最大的声音是水。渠里的水、槽里的水、桶里的水,层层响下来,把别的都盖住了。
      围子里的动静,看了一整天。苏晚在心里记数。她记的是屋有几排,门有几扇,人从哪头进,往哪头出。
      围子里的人干活。挑水的挑水,搬木头的搬木头,铲土的铲土。他们干活不出声。挑水的走到水槽边,把桶倒了,转身回去,再挑一担。动作慢,挪一步算一步。
      苏晚看了半晌,看出点东西。那些人不看彼此。他们的眼睛要么看地,要么看手里的活。有人挡了路,后面的也不喊,就站着等,等前头的人走开,再往前走。
      挑水的人里头,有个年轻的。他挑水的样子跟别人不一样。别人走一步停一停,他不。他一直走,走到水槽边,把桶倒了,转身就回来,走得比谁都急。
      可他挑来挑去的是空桶。他的桶是空的,他挑着两个空桶,一趟一趟,走得飞快。
      苏晚看了他一会儿,明白了。这人不知道自己的桶是空的。他的手上还记得挑水这件事,桶里有什么,他已经不记得了。
      干活的人里头,还有个年纪大的。他头发白了,背驼着,手里端着簸箕。
      他把簸箕端到墙根,倒下去,再端回来,走了许多趟。苏晚看他走了许多趟,才看明白。他倒的不是土,是草屑。那些草屑从菜地里清出来,堆在墙边,堆成一小堆。
      老头一趟一趟地把草屑从这头端到那头。端到后来,他又把草屑从那边端了回来。
      围子边上另有一处,是牲口棚。棚里有牛,有驴。牛驴也在干活,拉着车,从围子这头到那头。牲口干活有人赶,人干活没人赶。
      苏晚把围子从头看到尾。她数门口的,数来回走的,数坐在屋里不出来的。数不清。围子太大,屋太多,人也太多。
      日头到头顶的时候,围子中间一间大屋开了门。那几间大屋的屋门一直关着,门口有人守着,手垂在身侧。
      一个男人从屋里出来。
      那男人穿着围子里的衣裳,灰的,跟守门的一个样式。他走到院子当中,站住了。他站在那儿愣了一会儿,低头看手,又抬头看天。看完,他转了个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苏晚盯着他。她想起平阳那个打水的男人。那个男人也是这样,走到半路忘了要做什么,站着发愣。发愣的时候,眼睛是空的,什么也不装。
      「进去了,就成这样。」陆明棠把声音压得极低。
      苏晚没有答。她接着看。
      下午,屋里又出来人。这回是被人扶出来的。有人架着胳膊,把人放到墙根下。放好,架人的转身回去了。
      墙根下已经坐了人。坐着的都靠着墙,头低着,不动。太阳照着墙,墙根下拖着影子,人坐在影子里。
      苏晚数了数墙根下的人。她数到十几个,收住了。
      「墙根下那些,是取完了的。」陆明棠说。
      「取完了就搁在墙根底下。」陆明棠说。
      「搁着晒太阳。」苏晚说。
      苏晚想了一会儿。取完了还不扔,说明留着还有用。她想不出有什么用。
      日头往下走的时候,围子门口来了车。
      车是从西边来的,连着五辆,车板上坐着人,人身上盖着布。
      车停在门口,守门的上去掀开布,挨着点。点完,车上的人下来。他们下车的时候腿不灵便,得扶着车板,站一会儿才迈得开步。
      围子门口开了一道门。下来的人排成队,从门口进去。进的时候挨着过,一个进了,下一个再进。
      苏晚在队伍里找。
      队伍长,人矮着,看不清脸。她从头看到尾,眼睛又从头扫过。
      她看见了。
      队伍的最后,有个身量不高的。衣裳大了一号,肩膀撑不起来,领口敞着。
      他走在队伍最后,走得慢,被前头的人甩开一截。押送的人在他背后推了一下,他往前抢了两步,又慢下来。
      在钟城那会儿,安永年蹲在清响局门口的台阶上啃饼,看见她过来,把饼渣往裤腿上一拍,站起来。那时候他走路不撇脚。
      苏晚盯着那个背影。她想喊,喉咙里像堵了东西。
      陆明棠按住了她的胳膊。
      「别动。」陆明棠说。
      苏晚没有动。她看着那个背影进了门,被围墙挡住。门关上,门缝里最后一点光也收了。
      天黑了。
      夜里,围子里的灯不灭。灯挂得低,照不到墙外。墙外是黑的,只有渠里的水反着一点光。
      围子里的路她也记了一遍。从门口进去,往左是水槽,往右是牲口棚,当中那几间大屋在最里头。
      围子墙根底下有一道洞,是给狗走的。洞不大,能钻过一个人。苏晚白天看的时候记下了位置,记的是渠边那几根木栏底下。
      位置她记下了。她还想到了别的。洞能进人,也能出人。可出来的时候,人就未必是整的了。
      两人退到坡后头,轮流歇。轮到苏晚歇的时候,她睡不着。
      「是不是他。」陆明棠问。
      苏晚没有立刻答。她把怀里那块饼摸了一下。饼还在,硬着。
      「他走路的时候,右脚往里撇。」苏晚说,「我认得。」
      「你认得。」陆明棠盯着她。
      「我认得。」苏晚把饼从怀里拿出来,就着月光看。
      陆明棠没有再问。两人坐着,看围子里的灯。灯从东头亮到西头,一盏接着一盏,把围子的轮廓勾出来。
      风从水边过来,带着一股水腥味。
      「他是被送进去的。」苏晚说,「送进去的人,出来的时候少一块。」
      「你想进去。」陆明棠把脚边的石头踢开。
      「我得进去。」苏晚把饼收回怀里。
      陆明棠看着那些灯,看了一会儿。
      「进去不难。」她说,「难的是出来的时候,你还是整的。」
      「明天。」苏晚说。
      「明天做什么。」苏晚问。
      「明天看他们怎么收人。」陆明棠往坡上挪了挪,把身子压进草里,「他们要人,我们得知道他们要什么样的人。」
      苏晚点头。两人在坡后头坐着,等到围子里的灯又亮过一轮。风从水边来,一阵一阵,带着腥味,也带着响。响是围子里的响,隔着远,听不真。
      夜风把草吹得贴在坡上,坡上凉。苏晚把手按在怀里的饼上,按了很久。饼硬,硌手。
      远处围子里的灯还亮着。灯底下有个人走过,走过去,影子在灯上晃了一下,又没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养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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