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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卡子 往东走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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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东走了一天,路边的滩地变成了坡地。
路是土路,车辙比西边深。两人走得靠边,把路当中让给往来的车。走一阵歇一阵,水囊里的水喝到见底。
走了半天,只遇见一辆车。车上盖着布,布底下平。赶车的没看她们,低着头,手里甩着一根柳条。
晌午过后,天阴下来,日头藏在云后头,光散开,照得地上没影子。
坡地上的土是黄的,踩上去松,脚底下起一层灰。走半晌,灰把裤脚染成一色,拍也拍不掉。
坡地上种着庄稼。庄稼长得稀,秆子细,穗子也小,看着就是缺水。地边立着草人,草人的衣裳是破的,风一吹,袖子先动。
日头偏西的时候,前头出现了一处卡子。
卡子修在两山之间,三间石屋,一根横木挡在路当中。横木上挂着一盏灯,白天不点。屋前堆着劈好的柴,码得齐整。
两个穿灰布褂子的人坐在板凳上。其中一个手里削着东西,削下来的木屑落在脚边,积成一小堆。
板凳边上搁着瓦罐,罐口缺了一块。削东西的那个削一会儿,端起罐子喝一口。另一个什么也不做,眼睛盯着路,从东头看到西头,再从西头看回东头。
苏晚和陆明棠走过去。削东西的那个抬起头。
「往东做什么。」那人问。
「找活干。」陆明棠说。
「往东找活。」那人把削的东西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往东过去是墟。墟上没活的。」
「没活也去。」陆明棠说。
那人看了她一会儿。他把手里的活计往膝上一搁,站起来。
「墟上是什么样。」陆明棠问。
那人走到横木前,手搭在横木上。
「烧过的地。」他说,「地是黑的,什么也长不出来。往东走到头,地就到头了,前头是水。」
「有人从东边回来吗。」陆明棠问。
那人笑了一下。笑完了,他把横木抬起一角,让她们过去。横木抬起来的时候,木头擦着石墩,响了一声。响声过去,路又静了。
苏晚从横木底下过。横木的里侧挂着一串木牌,牌上都有字,字朝着里面。她没有看清写的什么。
脚下的石头硌了一下。她低头看,是碎砖,砖面上刻着字,刻得浅,被来往的脚踩得看不清了。
过了横木,她走得不快。前头路边蹲着个人。
那人三十上下,衣裳上沾着泥。他蹲在石头旁,两只手搁在膝上,不动。卡子上的人从屋里出来,走到那人跟前,蹲下去,捏住他的手腕,翻过来看。看完,把手放回去。
「走吧。」卡子上的人说完,在那人背上拍了一下。
拍得不重,像是拍牲口。
那人挨了拍,身子往前晃了晃,没倒。他站在那儿,低头看自己的手腕,看了好一会儿,才把手垂下去。
那人站起来,往西走。他走得慢,走两步停一下。走到坡底下,他停下来,回头往东看了一眼。看的是他来的方向。看完,他转回去,接着往西走。
陆明棠站在路边看着。等那个人走远了,她才收回眼睛。
「他是回来的。」陆明棠说。
「卡子上的人看他的手腕。」苏晚说,「看那道痕。」
「看完放他走。」陆明棠说。
「放他走,是因为他身上没东西了。」苏晚说,「取过的人,卡子上不用拦。他自己也想不起要往哪儿去。」
陆明棠没有接。两人接着往东走。
路上没有别的人。走到一处,路边有半截墙,是从前有人住过的地方。墙头上长着草,草枯了,风一吹就断。
坡地走完是碎石地,石头大小不一,踩上去晃。陆明棠走在前头,时不时停下来等苏晚。天从灰变成黑,黑得很慢,像有人拿布一寸一寸把光捂住。
天黑以后,路两边看不见东西。两人走了一程,坐在路边歇脚。石头硌人,坐不住,陆明棠就站起来,靠着路边的土坡。
歇了没多久,身后有了动静。
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走得很齐。还有铁器碰铁器的响,短促,隔一阵响一下。
陆明棠拉了一下苏晚的袖子。两人退到路边,蹲在土坎后头。坎上长着草,草叶子扎手。
脚步声近了。先过来的是火把,三支,照亮了一条队伍。
人排成一列,前头的肩搭着后头的肩,中间连着绳,绳拴在手腕上。押送的人走在队伍两侧,手里拿着棍子,走路的时候棍子垂在身侧,一头在地上拖着,拖出细细的响。
苏晚挨着看过去。队伍里的人是活的。他们往前走,眼睛睁着,可眼睛里空的,什么也不装。脚抬得起来,落得下去,一下跟着一下,走的是别人的节奏。
队伍走得不快。走到一半,有个人脚下一绊,栽倒了。绳把两边的人也带得趔趄了一下。
押送的人过去,把栽倒的那个拽起来。那个人站不住,往前头的人身上靠。押送的人在他脸上拍了两下,拍得响。拍完,那人站稳了,队伍接着走,像什么也没发生。
苏晚看着队伍。队伍很长,绳从这头连到那头,看不见尽头。她的手按在草上,草是湿的,凉气顺着指头往上爬。
她想数人头,数到二十几就乱了。前头还在往前挪,后头还在进坎。
她想起渡口死掉的人。他们面朝南,脸上身上都没有伤。当时她不明白他们是怎么没的。现在明白了。人也是这样运过来的,运到半路,用过了,剩下的扔在路上。
那时候她当那是海边才有的规矩。现在她知道,规矩跟着路走。路铺到哪儿,规矩就跟到哪儿。
等最后一个从坎下过去,苏晚才看清末尾那个。
那是个少年。身量不高,衣裳大了一号,肩膀撑不起来,领口敞着。他走在最后,走得最慢,脚上像挂着东西。押送的人催了他两回,他也没走快。
少年从坎下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往坎这边看。
火把在队伍前头,坎上暗。苏晚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一个轮廓,肩膀窄,脖子往前伸着。她看见他抬手往这边挥了一下,挥得很小,像赶一只虫子。
然后少年往坎边丢了样东西,快步跟上队伍。他的背影比旁边的都小,混在一排肩膀里,走两步就被遮住。
苏晚没有动。她想出声,又不敢。队伍两边都是拿棍子的人,她一喊,那个少年先挨打。
等队伍走远,火把的光没了,两人才站起来。腿蹲麻了,站起来的时候陆明棠扶了一下土坡。
苏晚走到坎边,蹲下去摸。草底下的地凉,她摸了半天,摸到一小块东西,是干的,硬邦邦的。
她拿到鼻尖底下闻。是面。
那是一小块蒸饼。饼干了,边缘上有一个牙印,咬过一口,又留下了。
陆明棠凑过来看。她把饼拿过去,就着月光翻了一下,又递回来。
「他留给你的。」陆明棠说。
苏晚没有答。她捏着那块饼,站在路边,站了很久。饼上的牙印浅,边上的面已经硬得发白。
「你还认得他。」陆明棠说。
苏晚把饼收进怀里。饼硬,揣着硌人。
「我认得饼。」她说。
「他多大。」陆明棠问。
「看不出来。」苏晚说,「衣裳大,人小。」
陆明棠没有问下去。两人回到路上,往东走。天黑得看不见路,只能顺着车辙走。车辙里有水,踩进去凉,凉到脚脖子。
走了半个时辰,天从黑里透出一点灰。天在背后亮起来,把路照出一条灰白的线。
线往东,一直伸到看不见的地方。前头的路上有了新印子,是压出来的车辙,一道挨着一道,压得很深。
两人不再说话,顺着印子往东走。饼在苏晚怀里,隔着布,硬硬地硌着肋骨。
风从东边来,带着潮气。往东再走半天,就是那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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