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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回来的人 第二天,两 ...

  •   第二天,两人没有往东走。
      往东的路上车多,跟在车后头太显眼。陆明棠说,不如在镇上把道摸清,再动身。这一点是陆明棠定下的。
      平阳的街不长,走两趟就熟了。街上有铺子卖吃食,有卖杂货的,还有一处铁匠铺。铁匠铺白天响,天黑以后也响,叮叮当当,能响到大半夜。
      平阳只有一处客栈,在街北头,门脸小,招牌上的漆掉了大半,只剩下「栈」字还挂着。掌柜是个瘦子,把两间空房指给她们,一间朝街,一间朝后院。
      朝后院那间窗下有口井。天没亮,井边就有动静。
      苏晚起来的时候,看见有个男人在打水。
      那男人三十来岁,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褂,袖子卷到手肘上。他摇着辘轳,把桶提上来,倒进水边的木盆里。倒满一盆,他又把桶放下去,再摇一桶。
      盆里的水早漫出来了,顺着盆沿往下淌,在井台上积了一片。男人不看,接着摇。他摇得不快,也不停,手上不歇,像做惯了的。
      苏晚在廊下站着看。风从井口上来,带着水汽,把廊下晾的衣裳吹得贴在绳上。
      那男人摇上第三桶。他把桶往地上一搁,直起腰,人愣了愣,低头看盆,又抬头看手里的辘轳。这两样东西他都认得,就是不知道它们是怎么凑到一处的。
      他把盆端起来,倒了。水泼在井台边,淌进墙根的沟里。然后他拎着空桶走了。
      第二天、第三天,苏晚都去了廊下。那男人天天来,动作都是老样子。水打满了倒掉,再打,再倒。井台边的地上一直是湿的,脚跟踩上去就往下陷。
      第二天清早,苏晚又碰见他。这一回他挑的是一担水,往回走。走到巷口,他把担子搁下,站在那儿看。巷子两头他都看了,看完,他挑了担子,往其中一头走。
      付房钱的时候,陆明棠在客栈门口把铜钱数给掌柜。掌柜一边收钱,一边问她们往哪儿去。
      陆明棠说往东。掌柜收钱的手顿了顿。
      「往东的多。」掌柜把铜钱串起来,「回来的少。」
      「有回来的。」陆明棠说。
      掌柜把铜钱数了又数。头遍快,后遍慢。数完,他把钱串好,在手里颠了颠,抬起眼看她。他没说有,也没说没有,把钱搁进抽屉,抽屉合上,锁扣响了一声。
      苏晚出了客栈,往巷子那头走。巷子不长,走到头是镇尾。镇尾地势低,路往下沉,两边的屋也矮下去。屋门口坐着老人,晒太阳,见人过也不抬眼。
      她找到了那男人住的院子。
      院门口横着门槛,漆磨没了,露出底下的木头。院墙矮,墙头上搁着碎瓦。院里晾着短褂,就是井边穿的那件。苏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那男人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碗。
      他看见苏晚,站在门里,没有出来。
      「你是从东边回来的。」苏晚说。
      男人的手抖了一下,碗里的水晃了些出来。
      他没说话。苏晚看见他右手腕上有一道痕。痕是横着的一道,颜色浅浅的,从腕骨底下绕过去,弯过去大半圈。
      那道痕不像伤。伤好了会结痂,这个不结痂,像是皮底下的东西被人拿走了。
      那道痕她见过。在平阳那处院子里,草席上躺着的人,手腕上系着线。
      「东边那个地方,叫什么。」苏晚问。
      男人把碗端高了些,挡在胸前。他看着苏晚,看了很久,久到苏晚以为他不会答。
      「养房。」男人说。
      「养房在哪儿。」苏晚问。
      「往东。」男人说,「往东走到头。」
      「走几天。」苏晚又问。
      男人张了张嘴。他张着嘴,像是那句话已经到了嘴里,又滑了回去。他低头看碗,碗里的水还剩小半碗。
      「我不记得了。」男人说。
      他端着碗,退回屋里。苏晚站在院门口,听见屋里有人翻东西,翻得很响,抽屉拉开又推上,箱盖掀开又合上。
      翻了一阵,那男人出来,手里多了样东西,是一根红绳,绳上串着珠子。
      「你认得这个吗。」男人把红绳举起来,举给苏晚看。
      苏晚摇头。她看着那根红绳。绳子旧了,颜色退成浅褐,中间磨得发白,是常年在手里捏出来的印子。
      「这是我闺女的。」男人说,「我记得她有这么一个。我回来,就是找她。」
      「她叫什么。」苏晚问。
      男人的手垂下去。他站在门口,看着手里的红绳,看了很久。井边的水声从巷子那头传过来,一下一下。他张了嘴,又合上,再张开,每次都只发出半截音,音在嗓子里断了。
      「我不记得了。」男人说。
      苏晚没有再说。她转身往回走。走到巷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男人还站在院门口,捧着红绳,没有动。
      回到客栈,陆明棠在屋里等她。油灯点着,灯芯挑得低,屋里一半亮一半暗。
      「他少了一块。」苏晚说。
      陆明棠把包袱搁在桌上,没有问少了哪一块。
      「他手腕上有痕。」苏晚说,「跟院子里那些人一样。他进过那个院子,也在缸边躺过。」
      「躺过,怎么还能走。」陆明棠问。
      「躺在缸边的,是养着的。」苏晚说,「他这种,是取过之后剩下的。」
      她从怀里摸出那盏小灯,放在桌上。灯是凉的。
      「取过之后,人还在。」她说,「就是少一块。少的那一截,不是身上的,是里头的。」
      陆明棠把这句话听进去,慢慢点头。
      「少的是记性。」陆明棠把灯芯往上挑了挑,屋里亮了些,「记性没了,人还是这个人。就是从前的事,他一样都想不起来了。」
      苏晚坐到床沿上。她想起滩地上那个孩子的响。响收上来的时候,孩子心里想的是回家。
      那一段响,是一个人最后剩下的东西。人死了,那段响还在。
      现在她知道,人活着,那段响也能被剪走一截。剪走了,人就不完整了。不完整的人还站在你面前,跟你说话,只是说着说着,就忘了他要说什么。
      她又想起在渡口见过的那个妇人。妇人替儿子来划名字,为了让儿子的名字不跟着货走。妇人说过,划了名字,人回不来,人埋了,就埋了。
      那时候她当那是死人的事。现在她知道,活人也一样。活人身上也有那样一段东西,也在被人惦记着,也要被人拿走。
      苏晚把本子拿出来,在灯下翻开。本子上记着这些天的事,一行一行,字写得小。她翻到最新的一页,把「养房」这两个字添上去。
      「往东走。」苏晚说。
      陆明棠抬头看她。
      「他说走到头。」苏晚说,「养房在路的尽头。」
      「路上车多。」陆明棠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
      「车多,我们就跟车走对面。」苏晚说,「车往西来,我们往东去。错开走。」
      陆明棠想了想,点头。
      第二天一早,两人出了平阳的东门。
      东门外的路比西边那条宽,车辙深,辙里能盛住脚。走出镇子回头看,平阳的屋脊压着石头,一排一排,渐渐地矮下去,融进滩地里。街口那盏灯还亮着,白天也不灭。
      走出一段,苏晚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她看见路上有车。车从东边来,往西边去,车上盖着布。布底下是平的,一路平到尾,车走路的时候布也不动一下。
      空车。
      两人在路边站着,看那辆车过去。车轮碾过车辙,辙里的水被碾得往两边溅。赶车的坐在车辕上,脸朝着西边,没有看她们。
      「车是空的。」陆明棠说。
      「送人来的车,回去是空的。」苏晚说。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那辆车走远了,布还是平的,一路没动过。
      陆明棠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过。她抬手把包袱换了个肩,往东走。
      苏晚把这件事记下,没有再说。她跟着陆明棠,往东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回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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