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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往东 潮水退下去 ...

  •   潮水退下去的时候,两人从石塘港的东门出去。
      东门外的路是碎石铺的,路面上压着车辙,辙里积着前一夜的雨。走出二里地,路边立着一块界石,石面上刻着地名,笔画让海风蚀花了,只留下半个「平」字。
      往东是陆路。货在石塘下船,改走这条路。这句话陆明棠念叨了一路。
      路两边是滩地,滩地上长着矮草,草叶上挂着白霜。走了半天,霜化了,鞋底沾了一层泥。滩地尽头是一道低山,山不高,一道一道横着排过去,近的青,远的灰。
      晌午的时候,两人在路边的一处茶棚歇脚。茶棚是竹搭的,四根柱子,顶上盖着席。席子破了几处,光从破口漏下来,在地上落成一片。
      棚主是个断了腿的老头,坐在木墩上烧水。一只铁壶吊在三根竹竿支的架子上,壶嘴冒着白气。
      「往东走,前头是哪儿。」苏晚问。
      棚主把壶往里推了推。火星子从灶膛里蹦出来,落在湿地上,嗤地一声就没了。
      「平阳。」棚主说,「再往东,就没镇子了。」
      「没镇子是什么样。」陆明棠把包袱卸下来,搁在脚边。
      「就是没镇子。」棚主说,「平阳往东是墟。墟是烧过的地方,没人住。再往东,是海。」
      苏晚要了碗水。水是苦的,含在嘴里发涩。她把碗搁下,问起平阳的人。
      棚主一边往灶里看火,一边说起平阳这半年的人。平阳人来得多。往东去的车,一天过好几趟,车上都盖着布。
      布底下是什么,他不打听。他只晓得,车到平阳要停一宿,第二天鸡叫头遍再走。
      「停一宿做什么。」苏晚问。
      棚主把铁壶提起来,往灶里添了把柴。火从灶膛里舔上来,把他的脸照红了一半。
      「不晓得。」棚主说,「反正车上的东西,进去一个样,出来一个样。」
      两人歇够了,接着走。这一路走得慢,草里的石子硌脚,走一段就要停下来把鞋里的沙倒一倒。
      滩地走到头,路拐进山坳。山坳里有水,水从石缝里出来,流成一条细沟。沟边有人踩出来的印子,印子往东,两人就顺着印子走。
      太阳往下走的时候,平阳到了。
      平阳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矮屋,屋脊压着石头,怕风掀。街面上铺着石板,石板缝里长了草。街口挑着一盏灯,灯下搁着一张矮桌,桌边坐着个人,面前摊着簿子。
      街上的铺子不多。一间杂货,一间铁匠,还有一间卖吃食的。卖吃食的门口支着锅,锅里煮着什么东西,冒出来的气又酸又冲。苏晚从门口过,闻见那股味,脚步慢了半拍。
      铺子门口坐着人。有的在补网,有的在削签子,还有的什么也不做,靠着墙晒太阳。两个人从街上过,那些人的眼睛都往这边扫了一下,扫完各干各的。
      街上没有孩子。走了半条街,苏晚才想起这一点。
      天黑以后,街上的人少了。两人在街尾找了个檐下坐着。檐是对面铺子的,铺子关了门,门板上着锁,锁上落了一层灰。
      坐了一阵。街上的灯一处一处暗下去,最后只剩街口那一盏。苏晚把手揣在袖子里,听水沟里的滴。潮声退得很远,退到听不见的地方。
      又等了一刻,街面上有了动静。
      先是一辆车,两个轮子,从街东头过来。车上盖着布,布底下鼓着。车停在街中间那处院子门口。院门开了条缝,有人从里头出来,掀开布看了一眼,又盖上。车就进了院子。
      过了一阵,车出来,车上空了。
      苏晚数了数。这一夜,这样的车过了三趟。三趟都是这样,进去的时候布底下鼓着,出来的时候布塌下去。
      「里头装的是人。」苏晚说。
      陆明棠靠着墙,没有立刻接。她把包袱往怀里拢了拢,眼睛盯着那扇门。
      「明天进去看。」陆明棠说。
      第二天一早,两人到了院子门口。
      院墙上刷着白灰,灰是新刷的,边角上还留着刷子的印。门口站着两个人,穿一样的灰布褂子。陆明棠上去搭话,说两人是往南来的收响人,想看看货。
      守门的进去问了一声,出来把门开了半扇。
      院子分前后两进。前头一进空着,墙根下堆着几只空筐。后头一进是一排屋,屋门都开着。苏晚从门口走过,看见屋里铺着草席,席上躺着人。
      人还醒着。眼睛睁着,看见有人进来,眼珠转了转,身子没有动。
      屋里除了草席,还有一口缸。缸是陶的,半人高,缸口盖着一块木板。席上的人,手腕上系着一根线,线的另一头从木板底下钻进去,落在缸里。
      苏晚在最里头那间停下。屋里躺着个男的,三十上下,脸上没有伤,一只手攥着草席边。他的胸口一起一落,落得浅,隔得长。
      她蹲下去,把手按在他胸口上。
      往常按下去,心口底下那一栏会弹一下。这回没有弹。
      手上先觉出热。热从皮底下出来,连着底下一样东西,一下一下,跟那人的胸口是一个节奏。响在响。响得轻,轻得像是隔着棉花听人敲墙。
      她把手按了一阵。那一栏不动。
      她把手收回,走到缸边。缸口的木板压着一角,露着一条缝。她弯腰,把眼睛凑到缝上。
      缸里有水。水上浮着薄薄一层白,像蒙了灰。她把手搁在缸壁上。
      缸壁是凉的。凉底下有东西在动。她手一挨上去,心口底下那一栏弹了一下。
      弹得比按死人还重。
      她把手移开。那一栏慢慢平了。
      她想了一会儿。想完了,她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出了屋。
      院子里有人在扫地。扫到跟前,那人把扫帚往边上一让,等她过去。扫帚划过石板,沙沙地响。
      扫到第二间屋门口,那人停下来,把扫帚靠在墙上,进屋去了。苏晚从门口看进去,那人蹲在缸边,把缸口的木板掀开一角,伸手进去探了探。探完,他把木板压回去,又拿起扫帚。
      陆明棠在前一进等她。两人出了院门,往街上走。
      「里头是活人。」苏晚说。
      陆明棠把包袱在肩上挪了挪:「我知道。」
      「人还醒着。」苏晚说,「能睁眼,能看人,就是不动。」
      「他们给他们吃了什么。」陆明棠问。
      「没吃。」苏晚说,「是他们身上少了东西。」
      陆明棠没有接。
      「我按过。」苏晚说,「按死人,那一栏会弹。按他,不弹。」
      「缸里那个呢。」陆明棠问。
      苏晚停下脚,把手指在裤子上搓了搓。缸壁的凉还留在指头上。
      「缸里那个弹。」她说,「弹得比死人还重。」
      陆明棠把这话想了一遍。两人走到街口,那盏灯还挑着,灯下的矮桌收了,簿子也不在。
      苏晚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院门。门关着,门口的人还在。
      她想起在船上翻过的那本册子。册子上的名字,有的后头写着日子。那些日子比人活得长,她当时以为,人是等日子到了才走的。
      现在她明白了。那些人不等日子。那些人是被人用车拉来的。
      「往东那个地方,叫什么。」苏晚问。
      陆明棠摇头,说没听人提过名。她只听见扫地的那个漏了一句,说东边的比这里大,东边养得熟。
      「养得熟是什么。」苏晚问。
      「养得熟,就是能取。」陆明棠说。
      两人往回走。街上有人挑着担子出来,担子两头挂着灯,光在石板上一跳一跳。挑担的从两人身边过去,走的是出镇的方向,往东。
      苏晚站着看了一会儿。挑担的走远了,灯也小了,最后一跳,就没了。
      「他往东去。」苏晚说。
      「往东的人多。」陆明棠说,「车也往东,人也往东。往东的东西,没见回来的。」
      苏晚没有接话。她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刚才按在人胸口那一下,手心是热的,热到现在还没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往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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