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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狗洞 夜里的围子 ...

  •   夜里的围子跟白天不一样。
      白天人多,声音碎。夜里人少,声音就清楚了。守夜的人走一圈,从东头到西头。走完了,隔一阵,再走一遍。走动的时候,手里提的灯晃,光在地上摇,摇成东倒西歪的片。
      两人在草里趴了两天。白天看围子,夜里退到坡后头。草里的虫多,咬得人身上起包。陆明棠把水囊里的水省着喝,一天喝两口,含在嘴里才咽。
      第三天夜里,两人等到后半夜。
      围子里的灯灭了大半。只剩下门口那盏,还有水槽边一盏。渠水在暗处响,比白天响。白天有别的声音压着,夜里没有,水声就自己长大。
      苏晚把包袱交给陆明棠。包袱里是四折油纸、细瓷瓶、白线。她只带了小灯,还有一截线,线缠在指头上。
      陆明棠拉住她的胳膊。
      「进去以后,不管看见什么,别出声。」陆明棠把话说得很慢,一字一字地说。
      苏晚点头。她把包袱往陆明棠怀里推,推到底。
      她把鞋脱了。鞋底硬,踩在碎石上有声。她把鞋别在腰上,光脚走。
      苏晚在心里把路走了一遍。从狗洞进去,左手贴着木栏,走到第三根柱子就往里拐。拐过去是场地,场地对面是屋,屋挨着屋,一直挨到最里头那排矮屋。
      狗洞在渠边,白天看好的位置。她蹲下去,先把头探进去。洞口的土是湿的,贴着土,能闻到渠水的味。洞壁上有毛,蹭在脸上,不知是草还是牲口掉的毛。
      她往里钻。肩膀卡了一下,她侧过身,才过去。
      围子里黑。她背靠着木栏,站住,等眼睛跟上。黑里能看见东西,看得慢。先是木栏的轮廓,再是屋的影子。棚里的牛动了一下,脖子上的铃响了半声,又静了。
      围子里有一股味。是水腥味,混着草味,还有牲口味。味压着,压出一种闷。她闻出来,这味她见过。河湾那个村子里也是这个味,只是这里的更浓。
      她顺着木栏往里走。木栏里头是空的场地,白天干活的地方。夜里的场地空得吓人,空得能看见远处几间大屋的轮廓。地上有草屑,还有水痕,是白天挑水的人留下来的。
      走一段,她就停下来。停的时候不喘气,只张嘴,让气从嘴里慢慢出去。这样不出声。
      她贴着屋走。有间屋门口守着人,人坐在门槛上,头一点一点。苏晚从那人背后过去,脚步放得轻,鞋底擦着土,土是软的,不出声。
      走到围子中间,她停下来听。守夜的人还在走,脚步从东头过去,往西头去。脚步声和她的脚步错开。她就趁着错开的那一段,往前挪。
      围子比她想的深。白天在坡上看,看得见头。夜里进来,走起来没完。
      她数着柱子走。柱子是木头的,一根一根立着,柱头上钉着铁环。数到后来,她不敢再数。数出声音,就让人听见了。
      关人的地方在最里头。是一排矮屋,屋前横着一道门,门上挂着锁。锁是新的,铜的,夜里泛着光。
      苏晚走到矮屋跟前。屋里有人。呼吸声很轻,很多人的呼吸混在一处,分不出个数。
      屋前的门是两扇的,中间留着缝。缝窄,能透一线光。她先用手把门板摸了一遍,摸到锁,摸到门轴,摸到门缝。摸清了,她才把眼睛凑上去。
      她凑到门缝上往里看。屋里黑,看不见东西。她把小灯掏出来,用衣裳挡着,只留出一线。光从门缝里进去,落在屋里的地上。
      地上躺着人,铺着草。人躺得密,肩膀挨着肩膀。有的侧着,有的仰着,手都搁在胸前,像是摆好的。
      苏晚挨着往里照。
      照到中间,她停住了。
      有个人侧躺着,面朝外。脸瘦了一圈,颧骨露出来。眼睛睁着,看着门缝这边。
      苏晚认出他。
      右边眉毛上有一道疤。安永年。在钟城清响局门口的台阶上啃饼的那个,看见她来就把饼渣往裤腿上一拍站起来的那个。
      她把灯往前送了送。
      那人的眼睛动了一下。
      他看见她了。
      他张开嘴,又闭上。他没有出声。喉结上下滚了滚,像是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苏晚把手指按在嘴上。
      那人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嘴动了动,没有声音。苏晚认得那个口型。他喊的是她的名字。
      然后他把手从草里抽出来,往门缝这边伸。手在抖,抖得厉害,指尖碰到门板的边,碰了两下才稳住。
      苏晚把手伸进去。两人的手指碰上了。他的手凉,凉得像是放在冷水里泡过。
      苏晚想说话。她想问他怎么到这儿来的,想问他娘的事,想问他这一路是怎么过来的。话堵在喉咙上,一句也出不来。她只把手指往他手心里按了按。
      两只手扣在一处。苏晚不敢用力,怕拽动他腕上的线。线一动,缸那边会有动静。
      她摸到他的手腕。腕上系着线,线勒进肉里,勒出一道浅沟。线头从腕上出去,往屋里深处走。
      苏晚的手指顺着线摸过去。
      摸到一半,她停住了。线的另一头连着缸。
      她把手指收回来。
      然后她把手按在他胸口上。
      按下去的时候,手上先是热,接着是响。响在响,响得比平阳那个男人清楚。响里成段成段的,还没散。她按着不动。
      心口底下那一栏,没有弹。
      苏晚把手收回来。她隔着门缝看他。
      「明天。」她说。声音压到最低,低到两个人听着都觉得远。
      那人的眼睛眨了一下。
      外面有脚步声。
      苏晚把灯塞进怀里,背靠上门边的墙。脚步声从屋前过去,走过去,又走回来。走回来的时候慢了,像是在听。
      苏晚把气屏住。胸口里那段响还在响,她怕那响被外头听见。她把手按在心口上,按着。
      脚步声停了一下。停在新屋门口那一段,站了站,又走了。走远了,一直到听不见。
      她等了一会儿,才从狗洞退出去。这回肩膀过得顺,顾不上疼。
      苏晚从洞里出来,先在渠水里把手洗了。土腥味重,她怕带回去。
      她走到坡下,腿有点软。她在草里坐了一会儿,才把鞋穿上。鞋里进了土,硌脚。
      陆明棠在坡下等她。草里的露水重,两人都湿了半边身子。
      「看见了。」苏晚说。
      「是他。」陆明棠把声音也压下去。
      「是他。」苏晚把手指从线痕上挪开,指头上还留着一道印。
      「明天做什么。」陆明棠问。
      「取。」苏晚说。
      陆明棠没有立刻接话。她把手里的包袱还给苏晚。包袱是干的,她一直揣在怀里。递的时候她的手也在抖,她把抖按住,按了两下才松开。
      「你按过他。」陆明棠把包袱递过来。
      「按过。」苏晚接住包袱。
      「弹了没有。」陆明棠盯着她。
      「没弹。」苏晚把包袱抱在怀里。
      陆明棠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被取过。」苏晚说,「明天就是头一回。」
      「他瘦了。」陆明棠说。
      「你看得清。」苏晚说。
      「眉上那道疤还在。」苏晚说,「别的地方都变了。」
      「明天他一被取,就晚了。」苏晚说。
      「晚不了。」陆明棠说,「取之前,他们得先把他养熟。养熟要时候。」
      「多久。」苏晚问。
      「不知道。」陆明棠说,「所以得快。」
      苏晚没有睡。她躺在草里,睁着眼,听围子里的动静。守夜的人走完一趟,又走一趟。走到天快亮,脚步声也没停过。
      风从水边过来。围子里水槽边的灯还亮着,亮成黄的一点。苏晚看着那点光,想起安永年手指头的凉。那不是天冷的凉,是人要没了热气的那种凉。
      她把饼从怀里摸出来,掰下一角,含在嘴里。饼硬,含了半天才软。剩下的她重新裹好,揣回去,隔着布按了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狗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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