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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盖 天亮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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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以后,渡头上照旧摆开了摊子。
卖水的老太太先来,在堤口支起摊子,两摞碗摆开。接着是修网的、卖鱼的、扛活的,从街上过来。
白鹭船还泊在最里头,船头朝着海。船头的灯灭了,桅杆上那串小灯也灭着。
舱盖压得严实,跳板早撤了,船帮上那道水印比昨天高了些。
船明天才开。可今天一整天,货就搁在船上。
两人蹲在网堆后头,谁也没先开口。
陆明棠先说夜里上船,把那只匣子拿下来。
苏晚说不行。船上有守夜的,一船货一起走,少一只,第二天就查得出来。
「这话是你自己说的。」苏晚说。
陆明棠把嘴闭上了。她自己说过,少一根签子都能被数出来。一只匣子比一根签子重得多。数是白褂的人数的,签子是白褂的人收的。动了货,等于告诉白褂,堤上有人盯着。
日头往上升。渡头上的买卖照做,卖鱼的吆喝,修网的低头干活,没有人往堤尾多看。
有一艘渔船解了缆,往外走,帆升到一半,桅杆横过来,从堤头前面过去。船后头拖着一条白线,线慢慢散开。苏晚看着那艘船出去,看着它变小,直到看不见。
她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渡头上的声音她都听在耳朵里。卖鱼的把秤砣磕在秤盘上,修网的把针从麻线里抽出来,扛活的把麻袋往地上一顿。这些声音平常极了。可今天,那些响都像敲在她心口上。
晌午的时候,苏晚去堤口要了水。她问老太太,白鹭船几时开。老太太说出了海,也就头晌。
苏晚又问了一句,今天有人往船上搬东西没有。老太太说,有,天没亮就搬了一趟。搬的什么,老太太不知道,也不打听。
苏晚把水喝干,把碗搁回案上。老太太看她的眼神在她脸上停了停,又挪开了。
老太太把抹布往肩上搭了搭,说这两天来堤尾的人,脸上都差不多。
苏晚问她,差不多是什么样。
老太太没有答这话,低头去擦案面了。案面本来就干净,老太太擦了很久。
苏晚回到网堆后头,把这话说了。
「天没亮就搬。」陆明棠说,「他把中间那批搬上去了。」
晌午过后,苏晚说出了白褂的法子。
「拿两段响去顶。」苏晚说,「字盖住了,船就不带。」
陆明棠看着她。
「他说的,你信。」陆明棠把手里那截麻线绕在指头上。
「我信。」苏晚说,「响是这路上的钱。他收响,认响。他要的就是这个。」
「两段响,你一共就三格。」陆明棠说。
「三格。」苏晚说。
「丢两格,只剩一格。」陆明棠说。
苏晚点头。她知道剩下的是什么。剩下的是滩地上那个孩子,那个在翻车现场指着铜灯的孩子。那一段得留着,往后还有用。别的那几段,往后还能再收。
苏晚把三格在心里过过。
最外头那一格,是滩地上那个孩子。响里有河湾,有堤上的白影,有一盏绿火的灯。
往里两格,一格是井底的孩子,一格是钟楼门口排队的人。
井底那一段收得最早。那年冬天,一口枯井,井底有个孩子。她把响收上来的时候,响里有水声,有风从井口下去的声音。那声音她记了很久。
钟楼那一段,是城门口排队等出城的人。队排得长,从城门底下一直排到街尾,望不到头。队伍里有人挑着担子,有人抱着孩子。有人在她前面咳嗽,有人背着包袱。
这两段,她都没有再听过。可她知道它们在那儿。像压在箱底的旧衣裳,不穿,也知道在。
现在要把这两件拿出来,换一个名字。
陆明棠蹲在旁边,忽然开口。
「我哥临走留过一句话。往南,别回。」陆明棠说,「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我懂了。他早知道这条路有去无回。」
苏晚没有接话。她摸了摸怀里那盏小灯,灯是凉的。
晌午过后,两人把包袱收了,绕到堤尾。
矮屋的门关着,门口扫得干净。门底下有一道亮,是屋里的灯从门缝里漏出来的。陆明棠抬手敲门,敲了两下。门开了,白褂站在门里,手里还捏着一根灯芯。
「来办事。」陆明棠说。
白褂侧身让她们进去。
屋里还是那盏灯。白褂把灯往桌中间挪了挪。他把册子摊开,翻到陆明琛那一页,又从桌下取出那只空匣,摆在册子旁边。匣口朝上,底上那圈印子正对着灯。
「把手放上去。」白褂说。
苏晚把手按在册页上。册页是凉的,凉得跟船上的木头一个样。
她按着册页,手心里出了汗。她想起滩地上那个孩子。要丢的不是那一段。要丢的是另外两段,两段她收下时都没多看过的响。
可丢出去的到底是她自己的东西。三格里丢两格,就像屋子拆掉梁。
「想着那两段。」白褂说,「想着,往匣里推。」
苏晚闭上了眼。
心口底下那一栏,一格一格地过。最外头是滩地上那个孩子。她绕过去,把那两格找出来。
她先把井底那段往外推。
那段响动了一下。她听见水声,听见石头往井底落。一张小脸浮上来,又沉回去。她伸手去够,够不着。响从她手心里出去,进了册页底下那只匣子。匣口热了一下。
她睁开眼。
井底那段没了。她想不起那个孩子长什么样。她只记得有一口井,井里有孩子。别的都是空的。
她把眼睛闭上,推第二段。
这一段是钟楼门口排队的人。队排得长,望不到头。有人在她前面咳嗽,有人背着包袱,包袱角磨破了。她曾数过那些人的背影,数到一半就乱了。
响出去的时候,她抓紧了桌沿。
钟楼门口那段也没了。钟楼还在,队伍还在,可她说不出那些人的样子。
苏晚松开手。她低下头,看册页。
陆明琛的名字后头原本有两个字。现在那两个字淡了,像被水浸过,墨化成一片浅痕,认不出来。
「盖住了。」白褂说。
「船还带吗。」陆明棠问。
「不带。」白褂说,「这只匣子留下来。」
白褂又提一句,这只匣子原本是要送石塘的。现在停下,就不上了。他又说,停下的匣子他一个月清一回。一个月里没人来取,他就一并销掉。
「别拖。」白褂说。
苏晚数了数心口底下。三格变一格。剩下的一格,是滩地上那个孩子。
白褂站起来,走到架子后头,摸出一只匣子,搁在桌上。匣子上贴着纸签,签上写着陆明琛。签角卷了边,边上有一点水印,匣子比别的旧些。
「拿走吧。」白褂说。
苏晚伸手把匣子拿起来。匣子不重,抱在怀里是凉的。她没有打开。
出了矮屋,堤上刮着风。
苏晚在堤边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本。这是她自己的本子,专记响的。本子是旧的,前头几页写满了地名。她翻到空的一页,把刚才丢掉的两段写上去。
井底的孩子。
钟楼门口排队的人。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揣回怀里。
「记着有什么用。」陆明棠问。
「响没了,我记着。」苏晚说。
陆明棠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问。
两人沿着堤往堤尾走。天色慢慢暗下来。海上的船都灭了灯,只剩渡头那几盏还亮着。风从堤外压过来,把两个人的衣角吹得贴在身上。
苏晚把匣子抱在怀里,走得很慢。她走得稳,像怀里抱的不是一只匣子,是一整条命。
海上的风一直没停。她想起晌午那艘渔船。船出去的时候帆升到一半,现在不知道到了哪儿。
「明天船开,我们跟着走。」陆明棠说。
「跟着走。」苏晚说,「出了海,往南是石塘。」
两人不再说话,沿着堤往堤尾去。堤尾那间矮屋的灯还亮着,亮成黄的一点,在夜里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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