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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空匣 天一亮,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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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一亮,两人就去了镇上。出门的时候渡头上还没有人,只有潮水在滩上退,退出一片湿印。
镇子在渡头北边,沿一条石板街往里走。街上铺子开了一半,另一半上着门板。
街口有个早点摊,蒸笼揭开,白气往上冒,馒头的味道压过了街上的潮气。卖早点的老头认得苏晚,问她怎么不在堤上住了。
苏晚说替人看货,住到堤上方便。老头哦了一声,没再问。
木器铺在街尾,门脸不大,门口堆着木料,木料的截口还是新的,散着一股松香。
陆明棠先进去,苏晚跟在后头。
铺子里坐着个掌柜,正刨一块板。刨花卷起来,落到地上,卷成一小堆。
铺子墙根底下码着做好的匣子,用麻绳捆着,捆好的匣子都是搭盖的样式。铺子后头有刨木的声音,一下一下,是学徒在干活。
掌柜抬头看了陆明棠一眼,问要什么。
陆明棠说要匣子。掌柜说,不散卖。陆明棠说,那看看也行。掌柜才把刨子搁下。
这话答得很快,像早就答熟了。陆明棠追了一句,不散卖怎么做买卖。掌柜把刨子拿起来,说有人定,定够数他做够数,零头不接。
掌柜放下刨子,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只匣子,搁在台面上。
那只匣子苏晚认得。木头的,长条,没有锁,盖子是个搭的。跟船上的、矮屋架子上的,是同一个样式。
匣子底上留着印子,像是压过什么东西。
陆明棠又追一句,这种匣子是谁定的。掌柜的手停了停,说渡口那位。
「穿白褂的。」苏晚说。
掌柜点头,点得很轻,像怕人看见。铺子后头的刨木声停了一下,又响起来。
陆明棠接着问白褂拿什么结账。掌柜的刨子在板上刨过一道,木屑从刃口底下翻出来。掌柜把刨子按住,想了想,说了一个字,说得轻。
苏晚听得清楚。是「响」。
掌柜又补了一句,说白褂每回留下那样东西,装在这种匣子里正好。掌柜没说那东西是什么。可苏晚已经知道了。
掌柜讲到白褂取匣子的规矩。白褂取匣子的时候不进屋,把东西搁在柜台上就走。东西用布包着,不大,比拳头还小。头一回接这活的时候,掌柜心里发毛,接了几回就惯了。
苏晚站在陆明棠后头,心里那杆秤动了一下。
响能换匣子,匣子能换一道划痕。绕来绕去,落脚都在响上。她原先以为响是她收来存着的东西,现在才看清,响在这一路上是钱。
陆明棠问旧匣子收不收。掌柜说不收,旧匣子往当铺送,当铺卖。
两人出了木器铺,沿街往回走。经过当铺门口,苏晚往里看了一眼。柜台上摆着旧匣子,匣口朝外,底上的印子磨得发亮。
她想起那个妇人怀里瘪下去的包袱。包袱里原先装的,就是从这样的柜台底下买走的一只旧匣。
晌午回到渡头。两人坐在网堆后头,把上午听到的捋了一遍。白褂用响换匣子,匣子转手换划痕。这条线上,响是钱,名字是货。
苏晚想,这个道理她懂了,只是懂完心里更沉。她摸了摸怀里那盏小灯,灯是凉的。
网堆后头晒得到太阳。苏晚把衣裳下摆的夹层拆开一角,摸了摸里头那四折油纸还在。
她又把头天夜里在册子上看到的那些日子想了一遍。开春,明年。册子上的日子排得比人活得长。
夜里,两人绕到渡口北边。
北边靠墙有一排屋,比堤尾那几间大。墙根底下堆着缆绳和旧船板,缆绳让海水泡得发黑。
最里头那间门口挂着灯,灯下坐着个人,在削竹签。竹签削好了,就搁进旁边的筐里。那人低着头,削得专心,竹屑落在膝头上。
两人绕到屋后。屋后有一扇窗,窗不高。窗框上的纸破过一个口子,口子拿旧布塞着。布塞得不紧,露着缝,缝里透着灯。陆明棠把布抽出来,手伸进去,够到了窗栓。
窗开了。两人翻进去。
屋里是架子,从下排到上,架上排着匣子。架子是新的,木头还白,钉子眼看得清。架子顶上落着灰,架上却没有。
匣子上贴着纸签,签上写着名字。签子朝外,摆得齐。灯在门口,屋里暗,苏晚得凑近了才看得清。
她顺着架子往里走,挨着签子看名字。走到中间那排,停住了。
签上写着名字。陆明琛。
再往里,签子上的字写得潦草,有的只写了姓。写姓的那些,后头都空着,像是还没定。
苏晚把脸贴上去。名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比名字小一半。她看了两遍,才认出来。
石塘。
「往石塘的。」苏晚把声音压到最低。
陆明棠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也看了那行字。陆明棠没有说话,只伸手把那只匣子轻轻转了个方向,让签子朝外。
苏晚又往下走了两排。架上的名字她大多不认得。走到靠里一排,有两个名字她认得。
一个是白天在镇上听人提过的收响人。还有河湾那头看水的哨,就是白天那个妇人的儿子。
苏晚在那一格前面站了很久。
架子最里头还有一排,架上的匣子都用绳捆着。那些匣子的签子上写的不是名字,是地名。石塘,青禾,西庄。捆好的,是装齐了等着走的。
苏晚转回中间那排,伸手按在陆明琛那只匣子上。隔着木头,匣子里是凉的。她把手心贴住匣口,试着把心口底下最外那一格往外推。
响动了一下。
匣口发烫。烫得她立刻收手。
「怎么样。」陆明棠问。
「能进去。」苏晚说。
「能进,就能盖。」陆明棠说。
两人在架子前站着。苏晚又看了那行小字一眼。石塘。
她想,这只匣子要是上了船,到了石塘,再往东走陆路,就再也追不上了。她哥的名字会跟着一只她够不着的匣子,走到她够不着的地方去。
她又想起陆明棠说过的话。陆明棠说她哥是替沈砚填洞的人。填洞的人,名字在册上,响在匣子里,人埋在镇口的土里。三样东西,一样都不在一处。
门口那边有动静。
两人缩到架子后头。门开了,灯照进来。是白褂。白褂手里提着布袋,走到架子跟前,把灯搁在架角上。白褂从上头那排取匣子,取了往布袋里装。
取完上头,白褂往中间那排伸手。
苏晚的心提起来。
白褂的手在陆明琛那只匣子上停了一下。停了一息,白褂把它拿下来,也装进布袋。
白褂取匣子的时候手很稳,取一只,看一眼签子,再放进布袋。取完,白褂提着布袋出去了。门合上,屋里又黑了。
「他拿走了。」苏晚说。
「拿的是要走的那批。」陆明棠说。
两人从后窗翻出去,没走,蹲在滩地的旧船板后头。滩地上风大,旧船板底下积着沙,蹲久了,膝盖硌得发疼。
过了一会儿,白褂从屋里出来,沿堤往渡头走。白褂走到白鹭船边,船上的舱盖开了,有人接应,布袋递了下去。白褂在船板上站了一阵,看舱盖合上,才下船往回走。
潮水退了。滩上留着水洼,水洼里映着那扇窗的灯。苏晚看着白鹭船。船头的灯灭着,桅杆上的小灯也灭着。
「船什么时候开。」苏晚问。
「后天。」陆明棠说。
「今天不开,货已经在船上。」苏晚说。
「在船上。」陆明棠说,「明天一整天,我们只能看着。」
两人从滩地绕回街上。街上铺子都关了,只有卖水的老太太家还亮着灯。灯底下有人在说话,声音低,听不清。
苏晚把「后天」这两个字记下了。
两人回到堤尾,把包袱理了理。小灯,细瓷瓶,一丈白线,四折油纸。该带的都在,唯独少了一样。少一只空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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