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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划名字 天亮不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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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不久,渡头上来了一辆牛车。
车是旧车,车板上铺着草。车上坐着个妇人,怀里抱着包袱。牛车在渡口边停下,妇人从车上下来,四下里望了望,往堤尾那间矮屋走去。
走到门口,妇人抬手敲了敲门,敲了三下,停一停,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白褂站在门里。妇人低声说了几句,白褂侧身让她进去,门又合上。
苏晚蹲在斜对面的鱼摊后头。鱼摊的木板挡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摊上还剩些小杂鱼,腥味重,正好压住她身上的味道。她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
「她进得去。」苏晚把声音放低。
「进得去的,都是来办事的。」陆明棠说。
「办什么事。」苏晚往鱼摊底下缩了缩。
「等她出来。」陆明棠把身子也往鱼摊底下挪了挪。
日头往上走,渡头上的人多起来,又有几辆车从街上下来,装的都是货。渡头边摆着鱼摊,摊上的鱼翻着白肚,有人拿蒲扇赶苍蝇。
修网的蹲在桩边,针在麻线上进进出出。扛活的聚在下风口,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
矮屋的门一直关着,一上午没开过第二回。
渡头上的买卖一直没停。卖鱼的吆喝,修网的应付,扛活的蹲在墙根底下打盹。来往的人都绕开堤尾那间矮屋走,绕得自然,像那屋门口本来就该空着。
过了好一阵,门开了。
妇人出来,怀里的包袱瘪下去。妇人低着头往前走,走到堤口,坐在一只翻扣的筐子上。
筐子是渔家晾鱼用的,翻过来扣着,边上有干了的鳞。妇人坐了一会儿,手叠在膝上,没有动。
苏晚看了陆明棠一眼。陆明棠点了下头。
苏晚起身,走到堤口,在旁边站着。站了一阵,才开口。
「婶子,坐这儿歇。」苏晚说。
妇人抬了抬头。妇人的眼睛红着,眼皮肿,眼角的纹路让泪渍泡得发白。
「歇歇脚就走。」妇人说。
「从哪儿来。」苏晚问。
妇人说了个地名。地名苏晚没听过,听着离这儿不近,得上百里。
「赶了几天路。」妇人说,「来晚了。」
「来办什么事。」苏晚问。
妇人把怀里的包袱往膝上一搁。包袱是布的,瘪的,里头没装什么。包袱皮角上有一块补丁,补丁的线是新的。妇人没有答,只拿手在包袱上按了按。
苏晚就蹲在旁边,也不催。堤口有风,风把妇人鬓角的白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又吹起来。苏晚看着那些白头发,先把眼睛挪开了。
过了一会儿,妇人自己开了口。
「我儿子是看水的。」妇人说,「在河湾那头看水。」
「看水的哨。」苏晚说。
妇人看了苏晚一眼,眼里闪过一丝防备,随即又松了。妇人说:「你也知道。」
「路上听人讲过。」苏晚说。
妇人把包袱又抱回怀里。妇人说,她儿子没了,上个月没的。她来晚了些日子,来的时候,名字已经上了册。妇人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得像在说旁人的事。
「上了什么册。」苏晚问。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册。」妇人说,「人没了,名字还在走。」
妇人又提起一桩事,她听人讲,上了册的名字,往后要装箱,装上船,送到海那头去。人埋在这儿了,名字还得跟着走。这话她信了,信得死心塌地。
「我不想让他跟着走。」妇人说。
苏晚想起渡口那几具尸体。面朝南,脸上身上都没有伤,牌子上刻的记号不是钟。她当时不明白记号是什么。
现在她明白了。记号是册上的号,号对着人。人先死,号后收。号收走了,人还得跟着号走。
「那你今天来。」苏晚说。
「来划名字。」妇人说。
「划一个名字,要多少钱。」苏晚问。
「不要钱。」妇人摇头,「要一只匣子。」
「什么匣子。」苏晚问。
妇人拿手比了比。木头的,长条,没有锁,盖子是个搭的。
苏晚的心往下沉了一下。她见过这种匣子。昨夜在船上的舱里见过,在矮屋的架子上也见过。匣子排得齐整,挨得严实,底上的印子都是一样的。
「匣子给了?」苏晚问。
「给了。」妇人拍了拍包袱,「就这一只。」
苏晚又问了一句,那匣子是买的,还是做的。
妇人的那只匣子是买来的。攒了半年的钱,从镇上买了一只旧的,匣子里原先装过东西,底上还留着印子。
「划了名字,人就回来了?」苏晚问。
妇人摇头。妇人说,划了名字,人回不来。人埋了,就埋了。她要划的,只是那个名字。
苏晚还想问一句,问她儿子叫什么。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名字一旦从这妇人口里说出来,落到她耳朵里,就成了响。她不想那么快收下。
苏晚没有再问。
妇人坐了一阵,站起来,把包袱搭在肩上,往街上走了。走了没多远,妇人又回头看了那间矮屋一眼,看完才接着走。
苏晚回到鱼摊后头。
「听清了?」陆明棠问。
「听清了。」苏晚说,「划名字不要钱,要匣子。」
「匣子就是装响的匣子。」陆明棠说。
「嗯。」苏晚应了一声。
陆明棠在鱼摊后头蹲了很久。她把镇上的事从头想了一遍。白褂收匣子,妇人交匣子,名字从册上划掉。一只匣子,换一道划痕。这笔账摆得太平,平得像一杆称过的秤。
「划的是没接的。」陆明棠说。
「什么。」苏晚问。
「那个妇人的儿子刚没了,名字刚上册,还没接过手。」陆明棠说,「她交一只匣子,划的是还没接的名字。」
「接过的呢。」苏晚问。
「不知道。」陆明棠说,「得去问。」
白天剩下的工夫,两人把渡头又走了一遍。白鹭船的跳板撤了,舱盖压得严实。矮屋门口那只空筐还扣在堤口,是白天那个妇人坐过的,后来有人把它踢回了墙角。
天擦黑的时候,两人去了矮屋。
陆明棠抬手敲门。门开了一条缝,白褂的脸露出来。
「什么事。」白褂问。
「划名字。」陆明棠说。
白褂把门开大些,让两人进去。
屋里点着灯。桌上一本册,就是昨夜看过的那本。白褂坐下,把册摊开。灯芯挑得低,册页上一片昏黄。
册子摊开的地方是折过角的,折痕深。白褂的指头按在折痕边上,指甲修得短。他坐得直,肩背绷着,像是不习惯在人前落座。
「哪个名字。」白褂把册子往身前拉了拉。
「陆明琛。」陆明棠说。
白褂的指头在册页上走。走到一半,停住了。白褂低头看了一眼,把册合上。
「这个名字,划不了。」白褂说。
「为什么。」陆明棠问。
「后头有记号。」白褂说,「接过的名字,划不下去。」
陆明棠没有立刻说话。屋里静了一阵,灯芯爆了一下,火苗往起一跳。
「没有别的法子。」陆明棠问。
白褂看了陆明棠一会儿。白褂从桌下摸出一只空匣,搁在册边上。空匣的底上留着一圈浅印,印子发暗。白褂的手在匣口抹过,抹掉了上头的浮灰。
白褂把空匣往陆明棠那边推了推。「有。」白褂说,「拿响来顶。」
「什么意思。」苏晚问。
「名字后头有几个字,就顶几段响。」白褂说,「响进了匣,字就盖住。盖住了,船就不带。」
陆明棠盯着那只空匣。匣上的浅印在灯下看不清,得像白褂那样凑到跟前才看得见。
「几段。」陆明棠问。
「两个字。」白褂说,「两段。」
出了矮屋,堤上已经黑了。
苏晚走在陆明棠后面,脚步放得很慢。心口底下那一栏,一格一格地过。最外头是翻车现场那个孩子,往里两格,是井底的孩子和钟楼门口排队的人。
她数过了。三格。
要盖两个字,得丢两段响。丢完,只剩一格。剩下的那一格,是留给谁,得她自己挑。
「你怎么想。」陆明棠在前头问。
堤上没有人。渡头的灯还剩堤口那一盏,光照到水面上,散成一片碎。货船泊在暗处,桅杆上的小灯都灭着。苏晚站在灯下,把三格响挨着想了一遍。想完,她也没想出该丢哪两格。
苏晚没有答。风从海上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吹得贴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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