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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船上 天亮以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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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以前,渡头上的灯灭到只剩堤口那一盏。
苏晚蹲在堤尾的网堆后头,裤脚让盐霜洇湿了一片。陆明棠蹲在她旁边,眼睛盯着堤口那盏灯。灯底下是白褂住的那间矮屋,门关着,屋里没有声。
昨夜从分拣场退回来以后,两人没敢走远,就在堤尾找了个背风的墙根坐下。墙根往北看,矮屋的门正好落在眼里。
一夜里,白褂出来过两趟。头一趟是后半夜,白褂出来倒水,水泼在堤面上,人站着没动,朝海上看了很久。第二趟挨近天亮,白褂把屋里的灯拨暗了些,又回去了。
「白褂一夜没出屋。」苏晚把声音放低。
「白褂不用出屋。」陆明棠说,「货会自己走到他跟前。」
天色再亮些,渡头就活了。卖水的先来,在堤口支起摊子。接着是修网的,抱着一卷麻线坐到桩边。
卖鱼的挑着担子过来,担子里是刚上岸的小鱼,腥味顺着风往堤尾飘。扛活的聚在渡头底下,等船家来喊。
白褂的门一直关着。
日头升到竿顶,那扇门开了。
白褂出门,手里拎着昨夜那只布袋。白褂不看两边,径直往渡头走。走到船帮上漆掉一半的那条船跟前,白褂停下。
船上的伙计跳下来接布袋。袋口一解,里头是匣子。伙计接过去,往舱里放。
白褂站在船板上看着。等匣子放完,白褂才转身往回走。
「记这条船。」陆明棠说。
两人把这条船看了半晌。船不大,帆落着,桅杆上挂了一串小灯,白天不点。船头漆着船名,漆掉了一半,剩下的认不全。船身压得低,吃水比别家深。
白鹭的船帮比别家干净。别的船帮上糊着海泥,白鹭的船帮上只有水印,水印上头连青苔都没长。船尾的跳板是新换的,木头的颜色比船身浅。
晌午,两人分开走动。苏晚去了卖水的摊子跟前,要了两碗水,一碗搁在陆明棠手边。
老太太舀水的时候问:「两位今天还在这儿?」
「等船。」苏晚说。
老太太的手在勺上停了停。老太太往渡头那边瞟了一眼,把水舀满,水面浮着细沫。
「出海的船,五天一趟,明早头晌开。」老太太说,「想搭得先登记,管登记的就是穿白褂的那位。」
「白褂那位是船上的?」苏晚问。
「不是。」老太太摇头,「船是船家的,人是码头的。管登记的不开船,只管货。」
苏晚端着水回来,把话学给陆明棠听。陆明棠那边也回来了。堤尾的桩边坐着个修网的老人,抱着一卷麻线补破网。陆明棠蹲过去,问那网是补给自己用还是替人补。
修网的把针往麻线里一别,说那网是替船家补的。修网的又问陆明棠是不是要搭船,陆明棠说过两天走。
修网的往渡头抬了抬下巴。老人说,渡头里泊着的船,走得最勤的是白鹭。白鹭五天开一趟,往南走三天,到石塘港。
「石塘。」苏晚把地名在心里念了念。
「往南的海路,过了石塘再没有别的港。」陆明棠把麻线头缠在指头上,缠紧了又解开,「货到了石塘,不走海了,改走陆路往东。」
日头偏西的时候,白褂又出来一趟。这回白褂没拎布袋,手里捧着东西,用白布包着。白褂走到白鹭船边,把白布包交给伙计。
伙计接过,没有立刻进舱。伙计先从怀里掏出随身的小本,翻到一页,拿笔勾了一下,才把东西送下去。
白褂站在船板上,等伙计上来,交代了几句,才转身回屋。
「今天新接的。」陆明棠说。
「他一天接多少。」苏晚问。
「不知道。」陆明棠说,「可挑出来的都不留岸上。」
「这条船明早开。」陆明棠说,「上了船的匣子,我们跟不下去。」
「跟不下去,就从石塘那头等。」苏晚说,「货到了石塘走陆路,总有上岸的地方。」
「等货上岸,先得知道它走哪条陆路。」陆明棠说,「这个得在码头上问。」
天黑了。渡头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过一阵,一盏一盏灭下去。风从海上过来,灯影在水里晃。苏晚和陆明棠挨到后半夜,才从堤尾绕到船后。
白鹭船泊在最里头,船尾搭着跳板。跳板上的守夜人靠着桅杆打盹,怀里抱着块木板。两人贴船帮走,从船尾上的船。
舱盖锁着,锁是虚挂的。陆明棠把锁摘下来,掀开一条缝,侧身先下去。苏晚跟在后头。
舱里黑。眼睛适应了一阵,才看出舱底的形状。匣子码着,一排贴一排,从船头排到船尾。
匣子底下垫着干草。草是新换的,凑近了有股草味。草味里还夹着香灰味,淡,要贴着草才闻得出来。
脚边那只匣子的盖是搭着的。苏晚掀开,里头缠着一团白线,线头上插一签,签上刻着字。
苏晚把签子凑到眼前,看不太清,只认出半边偏旁。她又掀开旁边那只。里头是空的,底下压着一小块纸,纸上什么也没有。
再往里摸,中间的匣子压得实,边上留着一道缝,缝里能插进一根指头。她顺着缝往前推,推到一半推不动,前头有东西挡着。
陆明棠已经摸到舱角的矮桌边。桌上摊着本册。
「过来。」陆明棠的声音压在喉咙里。
苏晚摸过去。册子摊开着,纸是黄的,边角卷了毛。陆明棠的指头按在一行字上。
苏晚凑近看。那一行写着名字。陆明琛。
名字后头画着圈,圈画得不圆,边上添了一道浅杠。陆明棠的指头在圈上停着,很久没有动。
「他上了册。」陆明棠说。
苏晚没有接话,只把身子又压低了些。
陆明棠把册子往前翻。前面几页的名字,有的画圈,有的画杠,有的空着。
册子前头几页的名字划得密,纸面让笔尖磨起了毛。往里翻,字就松了,名字和名字之间留着空。空的地方是留给后面的人。越往后翻,空得越多。
翻到中间,陆明棠停住了。这一页上的名字,苏晚认得。堤口卖水的,白天修网的,都在上头。
「他们还在。」苏晚说。
「活着的人也在册上。」陆明棠说,「画杠的是还没接。」
「画圈的呢。」苏晚问。
「画圈的是接过了。」陆明棠说。
陆明棠的指头顺着那一行往后走,停在最后头的一列上。那一列写着日子。
日子不是昨天写的,也不是今天。
苏晚看了又看,才认出上头写的是哪一天。那是开春,离眼下还有小半年。
「日子写在名字后头。」苏晚说。
「人还没死,日子先记上了。」陆明棠说。
苏晚往后面那些空名字看。空名字后头也有日子,日子更远,有的排到了明年。册子最末一页压着线,线头从册子里出来,穿到舱底的匣子堆里去了。
舱顶响了一声。脚步从甲板上过来,踩得木板发响。舱盖被人掀开,灯光打下来,在匣子上扫过。
两人缩到匣子堆后头,屏住气。灯光在舱里晃了两下,收了回去。舱盖合上,脚步又远了。
苏晚松了手劲,手肘往后撑,碰到身边的匣子。匣子倒了,盖滑开,里头那团白线滚出来,一直滚到舱底。
线的头在最上头。陆明棠伸手去够,够到一半,手缩了回来。
「走。」陆明棠说,「不捡了。」
两人退到舱口,先探头听了听,才上甲板。守夜人还靠着桅杆睡着,怀里的木板没挪动。
两人踩进浅水,水凉到脚踝上头。苏晚站在水里,没有立刻往前走。
「册子上的日子是死的日子。」苏晚说,「不是收的日子。」
「人还没到日子,先上了册。」陆明棠说。
「他们要熟透的。」苏晚说,「熟一个,收一个。」
陆明棠没有接话。海面上起了风,风从堤外压过来,吹得浅水往岸上爬。
踩上岸边的浅水时,苏晚回头看了一眼。白鹭船的舱盖没有盖严,留着一条缝。船上挂了一天的灯,这时候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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