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异世当收尸人》望山楠

79、渡口 两人往南走

　　两人往南走了两天，路一直贴着河。
　　河这一段宽，水流得慢，水面上浮着些白沫，顺着水往南漂，漂到河湾就散了。土路一边是河，一边是芦苇地，芦苇高过人头，风一过就哗哗地响。
　　清早的时候，前头出现一处渡口。
　　渡口的船还在。木船靠在岸边，缆绳系在桩上，绳子绷得很直。船里积着半船水，水上浮着叶子，叶子泡得发黑。撑船的篙斜插在船板上，篙头朝上。
　　渡口没有人。
　　陆明棠在桩子边上站住。她先看船，再看河，最后看对岸。对岸也有一处渡口，也有桩，桩上系着缆绳，缆绳空着，对岸没有船。
　　「船在这边。」陆明棠说，「人不在这边。」
　　苏晚往河堤上走。堤上有一间棚子，四面通风，顶上盖着席子，席子破了几个洞，洞边垂着几根断草绳。棚子里摆着长凳，凳子倒了两条，剩下那条歪着。
　　棚子后头堆着东西。布包、竹篓、一只倒扣的碗、一双草鞋。东西堆得乱，像是有人放下这些东西，起身走了，走了就没有再回来。
　　再往堤下走几步，河边一块大石头上坐着个人。
　　那人背对着河，面朝着路。上身靠着石头，两手垂在身侧，手心朝上。坐得很稳。
　　苏晚走近了看。死者四十上下，粗布短打，脚上没穿鞋，脚板底下有一层厚茧。脸上没有伤，身上也没有伤，衣裳穿得齐齐整整。眼睛睁着，朝前看，眼皮也没塌下去。
　　她又往堤坡下看。坡下躺着另一个，再往前，河湾的水边趴着一个。
　　姿势都不一样，一个坐着，一个躺着，一个趴着。一样的地方是面朝南。
　　苏晚在石头边蹲下去，把手按在死者胸口。
　　按下去的时候，心口底下那一栏起了动静。很轻，不是弹，是渗。死者身上有响，淡淡的，像从土里往外冒的湿气。
　　她试着接。
　　接住的时候，她才发觉不对。这一段响是断的。像一根线被人从中间剪过，前半截还在，后半截没了。
　　她把手收回来。
　　「怎么了。」陆明棠走过来。
　　「响断的。」苏晚说，「不是自己断的，是被人取过。」
　　她在石头边又蹲了一会儿。这段断响不能留，留在这儿，过一阵就会引来别的东西。她把这段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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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口底下那一栏动了一下，随后稳住了。
　　响里剩的那半截，是一句话，说了两遍。头一遍清楚，后一遍就散了。那句话只有五个字——别在渡口停。
　　苏晚站起来，把手里沾的土在裤腿上蹭掉。
　　「有人比我们先到。」陆明棠蹲在坡下那个死者身边。
　　她把死者的手翻过来。掌心里有一道横印，是长年握篙勒出来的。
　　「这是看水的。」陆明棠说，「柳家布在河上的哨。渡口一个，桥头一个，专看往南过的车，不拦车，只管记。」
　　「记了报给谁。」苏晚问。
　　「报给下一个。」陆明棠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一个哨传一个哨，传到南边头上去。」
　　陆明棠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哨上的人死一个两个，是出事。」她说，「死一串，是有人要拆这条线。」
　　两人走到河湾，看趴在水边那个。那人一只手伸进水里，袖口湿到肘上。水是活的，手被水冲着，指头一张一合，指节上还挂着一小片芦花。
　　苏晚站着看了一会儿，没有蹲下去。
　　「他身上也有响。」苏晚说。
　　「断的。」陆明棠说。
　　「断的。」苏晚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前一句低。
　　苏晚问谁拆的，陆明棠摇头。
　　「柳家的人不会拆自己的哨。」陆明棠说，「周家的人也到不了这么南。」
　　苏晚弯下腰，去摸水边那人的腰。腰上空着。她又去摸石头边那个，也是空的。坡下那个，一样。
　　「三个人身上都没有牌子。」苏晚直起身。
　　陆明棠的手停在半空里。
　　「柳家的人身上都挂牌子。」苏晚说，「看水的哨，牌子朝外挂，过路的车一眼就认得。」
　　「牌子呢。」陆明棠问。
　　「被拿走了。」苏晚说。
　　陆明棠没有接话。她走到渡口的桩子边，蹲下去看桩底。桩底压着一圈土，土上留着鞋印，鞋印不深，是草鞋踩出来的。
　　草鞋印有两个，一个旧，一个新。新的那个，脚尖朝着河。
　　「他下水了。」陆明棠说。
　　苏晚走到渡口边上，看着那条船。船里的水不动，叶子浮在水面上，一片挨着一片。
　　她在船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
　　水凉。手指探到船底，探到船板。船板上压着东西，硬，边上有棱。她捞出来。
　　是一块木牌。
　　牌面朝下。她翻过来。
　　牌上刻的不是钟，也不是横杠两点。刻的是一个从来没见过的记号：一个圈，圈里点了一点。
　　她再往船底摸。摸到第二块，第三块。三块牌子码在一处，牌面都朝下，码得很齐，边对边，像是有人蹲在船边一块一块摆的。
　　苏晚把三块牌子托在手里，站起来。
　　「有人把牌子收在这儿。」陆明棠走过来看，「收完没带走。」
　　「留给谁。」苏晚问。
　　陆明棠看着那三块牌子，看了很久。
　　「留给下一个来的人。」陆明棠说。
　　风从河上过来，把苏晚手里的牌子吹得晃了一下。牌子凉，凉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头。她把牌子翻过来，又看了一遍牌背，牌背上没有字，只有一道浅浅的水痕。
　　「这个记号。」苏晚说，「跟横杠两点不是一家的。」
　　「不是一家的。」陆明棠说，「挂横杠两点的人腰上有牌子，会说话。刻这个记号的，只留东西，不留话。」
　　苏晚把三块牌子收进包袱最里层，压好。
　　两人把船推到水里。陆明棠撑着篙，苏晚把船里的水一勺一勺舀出去。船离了岸，往对岸走。河心的水比岸边深，篙插下去，要拔两次才拔得起来。
　　到了对岸，陆明棠把篙插进泥里，跳上岸。
　　对岸的渡口比这边新。桩子换过，桩上的缆绳是新的，绳结打得周正。桩子底下没有鞋印，也没有别的东西。
　　苏晚往岸上走。岸上是一条路，路面上有一道车辙。车辙往南去，一路伸出去，看不见头。
　　「这儿有人管。」陆明棠说。
　　「有人管，人又不在。」苏晚说。
　　「人往南边去了。」陆明棠把篙从泥里拔起来，扛在肩上，「这一路上，人只会越来越少。」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日头刚升过芦苇顶。芦花被光照出一层白，风一过，白花就顺着河面往南飘，飘到河心，沉下去。
　　苏晚站在渡口往南看。路伸出去，两道车辙里积着水，水面上也浮着芦花。
　　「哨上三个人。」她说，「死的时候都是一个人。」
　　陆明棠没有立刻答。她把肩上的篙换了个位置，压进肩窝里。
　　「一个人坐在这儿，看着路。」苏晚接着说，「看着看着，取响的人就从背后过来了。他来不及喊，也来不及跑。」
　　「喊了也没人听见。」陆明棠说。
　　两人上了路，往南走。走出渡口大约两里地，路边又出现一间棚子，跟渡口那间一个样子，四面通风，顶上盖席。棚子里空着，长凳摆得整齐，没有人坐过的痕迹。
　　再往前走一里，路边有一根桩。桩上系着一段绳，绳子断了，断口是新的。
　　「这一个还没报到南边去。」陆明棠在桩边站住。
　　「人已经没了。」苏晚走到桩的另一面看了看。
　　「人没了，绳还在。」陆明棠说，「说明他刚死不久。取响的人往回走，走在我们前头。」
　　苏晚把桩上的断绳解下来，攥在手里。绳子是新的，绳头还硬。断口齐，不是磨断的，是刀割的。
　　「割绳的人手很稳。」她说。
　　「手稳的人，做惯了。」陆明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