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异世当收尸人》望山楠

80、活口 顺着河再往

　　顺着河再往南，哨越来越密。
　　走上一段就有一根桩，桩上系着绳。桩距得不匀，窄的地方隔着半里，宽的地方隔着两里。陆明棠一路数着桩走，数到第七根，停下了。
　　「两头都有桩。」她说，「中间这一段是空的。」
　　苏晚往前看。这一段路边确实没有桩，草长得好，草尖上挂着露水，露水还没被日头晒干。
　　「取响的人在这一段上动过手。」陆明棠说。
　　两人顺着路往河湾走。河湾里停着几条船，船都破，船帮上长着青苔。河湾边是一个小村，十几间土屋，屋门前都关着，屋前的晒场空着，晒场上摊着一层鱼干，鱼干上落了灰。
　　村里听不见人声。
　　往前走，屋门有的开着。开着的屋里东西还在，桌上摆着碗，碗里有半碗饭，饭上结了一层皮。灶是冷的，灶膛里的灰早凉了。
　　「人走了。」苏晚说。
　　「不是一个时候走的。」陆明棠站在一间屋门口往里头看，「这家的饭吃了半碗，那家的锅盖还盖着。走的时候不急，东西一样也没少。」
　　她又看了两家，退出来。
　　「灶灰上都落了灰。」她说，「走了不止一天。走的时候把门带上，又把东西留全，像是打算还回来。」
　　两人往村尾走。村尾那一间屋的墙矮，墙头上压着石头。屋里传出一声响，很轻，像是有人在动。
　　苏晚停住脚。
　　她抬手让陆明棠别出声，自己贴着墙走过去。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光。她拿指头把门推开。
　　屋里靠墙铺着草。草上躺着一个人。
　　那人四十上下，穿粗布短打，衣裳跟渡口那几个一个样式。他的左肩往下塌了一块，肩头洇着一片深色。
　　深色已经干了大半，边上又洇出新的一圈。胸口还起伏，起伏得浅，一起一落之间隔得很长。
　　苏晚走进屋，蹲到他身边。
　　那人睁着眼。看见有人进来，眼珠转了转，转到苏晚脸上，停住了。
　　「收响的。」那人说。他的声音很干，字跟字之间漏气。
　　「是。」苏晚把身上的包袱先放在地上。
　　那人喉咙里响了一下，像是想笑。
　　「你们来晚了。」他说，「取响的昨天晚上来过。」
　　「长什么样。」苏晚问。
　　「没看清。」那人说，「我从背后挨的刀，倒下去的时候只看见一双鞋，草鞋，鞋底磨得薄，踩在地上不出声。」
　　「他取了你什么。」苏晚把身子往前凑了凑。
　　「取了半段。」那人说，「响断的时候我醒着。他拿刀挑的，挑完就走。走到门口他又回来，把我腰上的牌子抽了。」
　　苏晚把这话记下。她看了一眼那人的腰，腰上空着。
　　「他为什么取牌子。」她问。
　　「不知道。」那人说，「牌子是柳家的，跟他没关系。他抽牌子的时候，手一点没抖。」
　　陆明棠从门口进来，蹲在草席另一头。
　　「你们这一串哨，是谁布的。」她问。
　　那人看着屋顶，看了一会儿。
　　「柳家布的。」他说，「头一年，柳家往南运货，路上老丢。丢了就布哨，一段一段布，从青禾布到海边。哨上的人不认字，只看车，看完往下一个哨报。」
　　「这一路有多少哨。」陆明棠问。
　　「我不知道。」那人说，「我只管我这一段。往前头有，往后头也有。」
　　他喘了两口，胸口那一片深色又大了一点。
　　「今年不一样了。」他说，「这半年，前面那几个哨一个一个没了。我数日子，前头几段全断在一个月里，断得又快又净。」
　　「谁断的。」苏晚问。
　　那人闭了一下眼。再睁眼的时候，眼睛看得很直。
　　「开始以为是周家。」他说，「后来听人说，周家自己在河上的哨，断得更早。周家的人也死了。」
　　「那就是第三家。」陆明棠说。
　　「第三家。」那人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念完笑了一声。笑的时候牵动了肩上的伤，脸上的肉抖了抖。
　　「第三家要什么。」苏晚问。
　　那人张了张嘴，没出声。等了一会儿，才把声音攒起来。
　　「不要货。」他说，「他们只取响，取完还把路让开，货照走。他们是要把这条路上的人清干净。」
　　苏晚蹲着没有动。
　　「清干净了，这条路上就只剩他们自己。」那人说。
　　他说完这句，眼睛往屋顶上看。屋顶上有一个破洞，洞外露出一小块天，天是白的。
　　「你们要是往南走。」他说，「别走河这边。河这边一个哨都没了。」
　　「往南是什么。」苏晚问。
　　「往南是海。」那人说，「海边有个渡头，叫黑水渡。柳家的货都往那儿去，取响的人，也是往那儿去的。」
　　他的手从草上抬起来，往门外的方向指了指。指到一半，手落下去，落在草上。
　　胸口起伏慢下来。一落，起不来了。
　　苏晚伸手，把草席上那片布角拉平，盖住他的肩膀。
　　苏晚把手按在他胸口。
　　按下去的时候，心口底下那一栏弹了一下，弹得比在渡口的时候重。这一段响是整的，没有被取过。响就在那儿，热，像是从活人身上还没散干净。
　　【检测到可收录：响（整）。】
　　【录栏 3/3。是否覆盖？覆盖对象：最早录入的一段。】
　　苏晚的手停在半空。
　　她站起来，退到墙边。屋外的天光照进来，照在草席上那张脸上。脸瘦，颧骨高，嘴唇还张着，像是还有半句话没说完，赶着要出来。
　　陆明棠走到她身边，看了看她的手。
　　「没地方放。」陆明棠说。
　　苏晚没有答。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盏小灯。灯的铜壳是凉的。
　　「有三格。」陆明棠说，「每一格里都是一个人。」
　　「我知道。」苏晚说。
　　「收这一段，就得清一格。」陆明棠把这句话说得很慢，「清哪一格，你自己定。」
　　苏晚把手从怀里抽出来。
　　她没有收。她把那人身上的布角又压了压，压平，然后转身往外走。
　　出了屋门，日头正在头顶上。河湾里的水很静，静得能照出船底，连船底那层青苔都照得清。苏晚站在晒场边上，看了一会儿水。
　　「为什么不收。」陆明棠跟出来。
　　「收了，他就得跟一格里去。」苏晚说。
　　「不收，他连一格都没有。」陆明棠把这话说得很直。
　　苏晚没有答。她看着水里那几条破船的影子。影子被水推着，晃了晃，又停住了。
　　风从河上过来，把晒场上的鱼干吹得翻了个面。鱼干翻过来，白的朝上，腥味就上来了。
　　「他这一段，我记着。」苏晚说。
　　陆明棠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说话。
　　两人在村里又待了一阵。陆明棠把村尾那间屋的门带上，用石头压住门脚。苏晚在晒场边上站到日头偏西，才把包袱重新背起来。
　　出屋之前，苏晚在草席边又蹲了一次，从那人身下抽出一块木片。木片上刻着槽，一道一道，刻得密，刻到一半断了，断口新。
　　「这是哨记的数。」陆明棠看了一眼，「一道一辆车。他刻到一半，人就倒了。」
　　苏晚把木片收进包袱，压在牌子底下。
　　出村的时候，两人没有走河这边，改走了村后的那条土道。土道窄，两边是田，田里没水，稻茬还立着，一片黄，风一过就窸窸窣窣地响。
　　走出一里地，苏晚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村。土屋矮矮地蹲在河湾里，屋顶上一层灰，看不出里头有过人。
　　「黑水渡。」她说。
　　「黑水渡。」陆明棠把这三个字应了一声，「往南还有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