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异世当收尸人》望山楠

78、青禾 往南走了三

　　往南走了三天，路一直很平。
　　第三天晌午，路两边开始有村子。村子都是土墙，墙头压着碎瓦，院门关着，几只鸡在门口刨土。路过的时候，院子里有人从门缝里往外看，看一眼就把门缝合上了。
　　「到青禾地界了。」陆明棠说。
　　苏晚看了一圈。
　　「地里有人，路口没人。」她说。
　　「路口有人才怪。」陆明棠往前走，「这两家抢的是收响的活，不是抢路。抢活的打起来，躲的是做活的。你看见哪家门口挂白布，那家就是做这行的。」
　　往前走了半里地，果然有一家。
　　门口挂着一小块白布，布角用绳子系在门环上。白布旧了，边的毛都磨出来了，风一吹就飘。院里没有人，门虚掩着。
　　陆明棠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手敲门。
　　敲了三下，院里才有动静。一个中年妇人出来开门，开了一条缝，脸从缝里露出来。
　　「做什么的。」她问。
　　「收响的。」陆明棠说。
　　妇人把她从头看到脚。
　　「从北边来的。」妇人说。
　　「是。」陆明棠把袖子往上拢了一下。
　　妇人把门开大了些，让两人进去。院子不大，靠墙搭着棚子，棚子底下晾着两件衣裳。衣服是黑的，袖口都磨破了。
　　「当家的人呢。」陆明棠问。
　　「走了。」妇人说，「前天走的，跟着柳家的人走的。走的时候说去县里说理，到今天没回来。」
　　「柳家的人在这镇上。」陆明棠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像在核。
　　「柳家的人多。」妇人把衣裳往绳上挂了挂，「上个月来了十几个，住在县里的客栈。他们说周家抢了活，要周家把青禾这一段让出来。」
　　「周家怎么说。」苏晚把身上的包袱放到脚边。
　　「周家不认。」妇人说，「周家在这儿做了十几年，青禾的活一直是他家的。柳家新来的，凭什么要。」
　　陆明棠把这话听完，没有立刻接。她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两件黑衣裳。
　　「你家当家的是替哪家做活的。」她问。
　　妇人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替周家。」她说，「这镇上做活的，都替周家。柳家来了之后，说谁替周家做活，就是跟柳家作对。当家的不认这个理，柳家的人就上门来闹过两回。」
　　「闹的时候说什么。」陆明棠把手搭在棚柱上。
　　「说周家的账不干净。」妇人把衣裳挂好，转过身来，「柳家的人说，周家运响的时候，运的数比收的数少。少的那一半，是周家自己吞了。」
　　陆明棠站在院子里，没有再问。棚子底下那两件黑衣裳在绳上晃，风一过，袖子就摆一下。她看了那衣裳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了一下那半张纸。
　　从妇人家里出来，两人沿着街往镇里走。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街上有几家铺子，铺子门口都空着。
　　走到街一半，苏晚忽然停下。
　　「柳家说的那件事。」她说，「跟我们看的一样。」
　　「哪件。」苏晚把脚步收住了。
　　「运的数比收的数少。」苏晚说，「西庄的账上是少三成。柳家说周家的账上少一半。」
　　陆明棠没有答。她往前走了两步，才开口。
　　「数少下去，不一定是吞了。」陆明棠把街边的门框扶了一下。
　　「那是什么。」苏晚追上来半步。
　　「是路。」陆明棠把脚边一颗石子踢开，「货在路上走，走一段掉一层。掉的那一层，谁在这段路上站着，就归谁。」
　　她抬手往北边指了一下。
　　「周家在青禾站着，柳家在北边站着。」陆明棠把这句话说得很慢，「柳家说周家吞了货，其实是说，那三成里的一层，本来该归柳家。」
　　苏晚把这句想了一遍。
　　「那谁吞了。」她问。
　　陆明棠在街口停住。
　　街口有一口井，井台是石头的，边上搁着一只公用的木桶。井台后头站着一个人，正在打水。那人上身穿着白布褂，褂子干净，腰上挂着一块牌子，牌子朝外，刻着一道横杠和两点。
　　那人把水桶提上来，转过身。
　　「两位。」那人把空着的另一只手往街上让了让，「天快黑了，镇上留不留。」
　　陆明棠看着他腰上那块牌子。
　　「看情况。」她说。
　　「什么情况。」那人把井绳在手上绕了一道。
　　「看柳家的人走不走。」陆明棠把话搁在井台上。
　　那人把水桶放在井台上。他三十上下，脸白，看着不像做力气活的人。他把桶放下，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柳家的人前天就走了。」他说，「走的时候，我跟他们一路。」
　　「你是柳家的人。」陆明棠把这个人从脸看到脚。
　　「我不姓柳。」那人说，「我替柳家跑腿。跑腿的人不问姓，只问牌子。」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捏在手里给两人看，是一根签子。签子上刻着字，刻的是一个地名，两个字，跟昨夜箱子里那根一个样式。
　　「这根签子，是你家那七箱货的。」他说，「货到青禾，签子留下。留下来的签子由我收，收了一起送北边去。」
　　陆明棠看着那根签子。
　　「送北边做什么。」她问。
　　「复账。」那人说，「货走一趟，账要跟着走。签子不送回去，北边的账就平不了。平不了，写账的人要挨罚。」
　　他把签子收进怀里。
　　「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他说，「石门崖那七箱货，你们夜里看过。箱子里的签子，你们也看过。你们把签子插回去的时候插歪了，今天早上我数箱子，一眼就数出来了。」
　　他朝街那头抬了抬下巴。
　　「你们不走，是想看看这一趟货最后落在谁手上。」那人把井台上的桶挪了挪。
　　陆明棠没有说话。井台后头那盏街灯被人点上了，灯光照过来，把三个人照在街口。
　　「那我告诉你们。」那人说，「货最后落在哪儿，不在青禾，也不在北边。在往南的路上。」
　　「往南的路到头是什么。」陆明棠把手从井台上收回来。
　　「到头是海。」那人说，「海边上有个地方，货在那儿不走了。走不动了，也没人领。领货的人，从来不上岸。」
　　他把水桶提起来，往街里走。走了两步，他回过头。
　　「你们问我牌子是哪儿来的，我告诉你们，是外头给的。」他说，「我挂了两年，没弄明白外头是哪儿。你们要是弄明白了，麻烦告我一声。」
　　说完他提着水，走进街里去了。
　　陆明棠站在井台边，看着那盏街灯。灯是小灯，玻璃罩子，跟收响人挂的那种一样，只是一般人只当它是照路的灯。
　　「他跟了我们两天。」她说。
　　「你怎么知道。」苏晚问。
　　「他说我们把签子插歪了。」陆明棠说，「插歪了是我插的，当时屋里没人，只有我们两个。」
　　她转过身，往镇子外头看。镇外的天黑下来了，只有一条路，从镇子口伸出去，往南。
　　「走。」她说。
　　「去哪儿。」苏晚往前跟了一步。
　　「去能看见那条路的地方。」陆明棠说，「既然货最后落在往南的路上，我们就不跟着人走了。我们走在货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