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异世当收尸人》望山楠

77、往里去 那两辆车在

　　那两辆车在土屋前头停到天亮。
　　两人没走远，退到坡后一片坟地里蹲着。坟地荒，坟头塌了大半，有的连碑都倒了。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能看清坡下那间塌了半边的土屋，也能看清屋前那两辆车上的白布包。
　　「他们白天不走。」陆明棠说。
　　「等什么。」苏晚问。
　　「等下一拨。」陆明棠把背靠在坟包上，「一拨从北边来，一拨往南边去。中间换手不进城，就在这种地方换。换完了各走各的，走了就谁也不认得谁。」
　　日头升起来，坡下那间土屋的门开了。出来的人换了衣裳，还是夜里那两个，手里提着水桶去井边打水。打完水回来，把桶搁在门口，蹲在地上吃干粮，吃得很慢。
　　快到晌午的时候，北边的路上果然又过来两辆车。
　　这次的车是驴拉的，车上盖的也是油布，捆得比夜里那辆紧。赶车的是两个人，走在车两边。到了土屋前头，车停下来，赶车的从怀里掏出一块牌子，朝屋里亮了亮。
　　屋里出来一个人，手里捧着本子。他走到车边，掀开油布，从车上抽出一只匣子，托在手里看了看，又放回去。
　　「是响。」苏晚说。
　　「一趟一趟往南送。」陆明棠说。
　　她看了一会儿，把手从坟包上收回来。
　　「我们跟着往南的那一拨。」她说。
　　「跟车。」苏晚把水囊的塞子拔开又按上。
　　「不跟车。」陆明棠摇头，「跟人。车往南，人也往南，人得吃饭睡觉。跟车会碰上他们，跟人不会。」
　　晌午过后，第一拨的车动了。还是那辆板车，还是那个宽肩膀的人拉，车前换了一个提灯的。车出了土屋，上了路，往南走。两人跟在后头，隔着半里地。
　　跟了一下午，跟到一个岔口。
　　岔口上有一间茶棚，棚子底下摆着几条长凳。车在茶棚停下来，拉车的人进去喝水，喝水的时候把车停在棚子外头，油布没有解。
　　两人在岔口另一头坐下，要了两碗水。
　　「这车往南去多少里。」陆明棠问茶棚的老板。
　　「要去哪儿。」老板一边擦碗一边问。
　　「前头有没有个叫石门崖的地方。」陆明棠把碗往案里推了推。
　　「石门崖在北边。」老板说，「这是往南的路，往南是青禾。」
　　陆明棠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
　　「青禾。」她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
　　「青禾是个县。」老板说，「往南走三天，头一个县就是青禾。不过这几天路上不太平，你们要是往南去，白天走，夜里找个能关门的地方歇。」
　　「怎么不太平。」苏晚问。
　　「前头收响的人打起来了。」老板把碗摞好，「两家抢一条路，抢了半个月，死了一个，剩下的都不服。」
　　他把抹布搭在肩上。
　　老板把话说到这儿，抬手把棚子边一块松了的席角掖了掖。
　　他掖完席角，才接着讲后半句：「你们做不做这行我不管。反正在这一个月里，往南路上的收响人少了一半，一半是自己走的，一半是走不了了。」
　　陆明棠把碗放下。
　　「哪两家。」她问。
　　「姓柳的一家，姓周的一家。」老板把碗在案上墩了墩，「姓柳的从北边来，姓周的是本地的。争的是青禾这一段的活。」
　　他换了只手拿抹布。
　　「柳家有人手，周家有钱。」老板把抹布换了只手，「柳家上个月丢了辆车，货也没了。丢了货，柳家的人就到处问。」
　　陆明棠没有再问。她把水钱搁在案上。
　　两人出了茶棚，往回走了一段。走到听不见茶棚声音的地方，苏晚才开口。
　　「柳家丢了车。」她说。
　　「丢了车，货也没了。」陆明棠说，「我们昨夜看的那辆车上，包上写着柳字。那是柳家的货，货在别人手上走。」
　　「那两辆车在土屋换手，换的是什么。」苏晚问。
　　陆明棠把脚步放慢。
　　「换的是货和壳。」她说，「柳家的货出了事，只能借别人的壳走。壳是谁的，货就是谁的。柳家的人到处问，问的就是这个壳。」
　　苏晚想了一会儿。
　　「那我们查这个做什么。」她问。
　　陆明棠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我哥临走留的那句话，是石门崖换手，接货的人牌子不是钟。」陆明棠把这句话说得很慢，「我们上去问了，接货的牌子是横杠两点。」
　　她抬头看了一眼来路。
　　陆明棠把这句话接了下去：「那七箱货是从北边来的，往南走的。往南走，头一个县是青禾。我哥那句话没说往南的头一个县是哪儿，他留的是石门崖。」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半张纸。
　　「要是我哥没写全，我们就自己把它填上。」陆明棠把那半张纸按回怀里。
　　天黑之前，两人回到土屋外围。
　　那间土屋空了。
　　两辆车都走了，屋门敞着，风吹进去，吹得地上一层草屑打转。两人摸进小屋，昨夜那七只木箱还在，箱盖都掀着，里头还是空的。
　　陆明棠把每只箱子都看了一遍。
　　「签子也没了。」她说。
　　苏晚凑过去。昨夜手里还攥着的那根签子，插在最里头那只箱子的角上，今天不见了。
　　「他们数过。」苏晚说。
　　「数过。」陆明棠把手从箱子里抽出来，「数过一遍，发现少了一根，就把剩下的都收走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们昨夜进来的时候，跟外头那拨人前后脚。」她说，「他们数箱子的时候发现了签子被动过，没声张，今天把签子全都带走了。」
　　「带走签子，他们就知道有人盯上这条路了。」苏晚把箱子盖掀了掀又放下。
　　「知道了也没用。」陆明棠说，「知道有人盯，他们要么不走，要么改路。不走最好，走了，我们就得跟着改。」
　　她从屋里出来，站在空地上。坡下那条路在暮色里伸出去，往南，看不见头。远处的天边上还有一点亮，亮得很快就要没了。
　　「往南去。」陆明棠把包袱从地上提起来。
　　「青禾。」苏晚跟着念了一声。
　　「青禾。」陆明棠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柳家的货往青禾去，周家的人在青禾等着。我们到了青禾，就能看见这两家是怎么打的。」
　　苏晚跟着她往坡上走。走到坡顶，陆明棠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土屋。屋门还敞着，暮色里像个黑洞。
　　「你说。」苏晚忽然开口，「柳家丢的那辆车，是哪天丢的。」
　　「上个月。」陆明棠没有停脚。
　　「上个月，柳家的货没了。」苏晚说，「这个月，往南的路上全是柳家的货。丢了货，货又在路上走。这是两回事。」
　　陆明棠在前头停下了。
　　她转过身，看着苏晚。
　　「你想说什么。」陆明棠问。
　　「货没丢。」苏晚说，「是柳家自己把货换了壳，报了丢。」
　　陆明棠没有接话。她站在那里，暮色把她的脸遮住一半。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
　　「要是这样。」她说，「那柳家就不是被人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