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异世当收尸人》望山楠

76、半路上的车辙 出了那个镇

　　出了那个镇子往南，路就没有人走了。
　　路面上长着草，草从车辙里冒出来，长得整齐，把两道车辙填得只剩一条浅沟。夜里走，脚下踩的是草，软，没有声音。走了半夜，两人没有碰见人，也没有碰见灯。
　　天快亮的时候，陆明棠停下脚。
　　「你听。」她说。
　　苏晚站住，听了一会儿。前头有声音，很低，是车轮压过石头的声音，一下一下，不快。
　　两人退到路边的林子里。林子薄，树不密，能看清路上。
　　过了不久，前头拐弯处出来一辆车。车是板车，两个轮子，车上盖着油布，油布捆得紧。
　　拉车的是个人，看不清脸，只看得出肩膀很宽，走得很慢。车前还有一个人，提着灯，灯照在路面上，照出一小圈黄。
　　「不是押货的。」陆明棠说。
　　「你怎么看出来的。」苏晚问。
　　「押货的不走夜路。」陆明棠说，「夜路是给换手的人走的。这辆车走夜路，车上盖着油布，油布底下鼓，鼓得不高，装不下箱子，装的是别的。」
　　车从林子外头过去。提灯的那个人走在车头，脚上穿着草鞋，走路时脚底板打得响。车过去以后，陆明棠才从林子里出来，伸手把挂住袖子的树枝拨开。
　　「跟着。」她说。
　　跟了半个时辰，车拐进一处洼地，停在一间土屋前头。
　　土屋塌了一半，塌掉的那一半用木头顶着，木头上还搭着几张旧席子。屋前的空地上已经停着一辆车，两辆并排，车头对着车头。第二辆车也是板车，只是车上没有油布。
　　拉车的人把车停好，走到屋前，敲了三下门，敲得慢。屋里有人应了一声，灯亮了。
　　陆明棠和苏晚退到坡后头，趴着看。
　　屋门开了，出来两个人。前头那个手里也提着灯，后头那个手里捧着一个本子。两个人走到车边，掀开油布。
　　油布底下是白布包的东西，一包一包码着，码得很平。捧本子的人弯下腰，把最上面那包提起来，掂了掂，又放下。他放的时候很轻，像放的是什么易碎的东西。
　　「是响。」苏晚说。
　　「是响。」陆明棠说。
　　她趴着看了一会儿，扭头看苏晚。
　　「你数过没有。」她说。
　　「数什么。」苏晚问。
　　「车辙。」陆明棠用指头在地上点了点。
　　苏晚没有明白。陆明棠用指头在土上画了一道。
　　「我们来的时候走的那条路。」她说，「路上只有一道车辙。」
　　苏晚想了一下，明白过来。
　　有一道车辙，说明有车往南走。可是路面上另一道车辙已经长草了，草长得比别处还高。长草是什么意思，是很久没有车往北回来，久到草有了年头。
　　「货往南走。」苏晚说，「人没有回来。」
　　「货往南走，人是往南走的。」陆明棠说，「人走到南边，就不回来了。」
　　她把手在土上抹平。
　　「守街那个人讲过，往南走的人没一个回来。」苏晚把这句话压得很低。她停了停，才接上后半句：「我当他吓唬人。」
　　坡下的院子里，两个人把油布重新盖好，绳一道道系紧。系完他们进了屋，屋门关上。
　　「去看看那辆车。」陆明棠说。
　　两人绕到坡下。
　　屋里的灯还亮着，从门缝里漏出一线。两人贴着墙根走，走到那辆没有油布的车边。
　　车上摆着白布包，包摞成两层，码得齐。陆明棠伸手去碰最上面那包。
　　包是软的，一按，里头的东西跟着陷下去，再松手，又鼓回来。她捏了捏包角，包角里像是塞着棉花，捏不出别的形状。
　　「是衣裳。」她说。
　　她把包提起来，翻了个面。包的底下用墨写着字，写着两个字，字被水洇过，只看得清头一个字：柳。
　　「这不是响。」苏晚说。
　　「不是。」陆明棠把包放回去，放的时候对着原来那个位置，挪了挪才放正。
　　「响在屋里。」她说。
　　院子的屋后头还有一间小屋，没有灯，门虚掩着，风一吹就开一条缝。两人摸过去，推开门。
　　小屋地上摆着木箱，一排，数了数，七只。箱盖都掀着，里头是空的。
　　陆明棠走到最靠里那只箱子边，蹲下去，把手伸进箱子。
　　她摸了一会儿，摸出一根签子。签子头上刻着字，刻的是一个地名，两个字。她把签子举到窗缝透进来的一点光里，看了很久。
　　「签子没换。」她说。
　　苏晚凑过去看。
　　「什么意思。」苏晚把手按在膝盖上。
　　「箱子装货，一箱十二匣，一匣一签。」陆明棠把签子攥在手里，「货拿出去了，签子留在箱子里，说明他们拿货的时候不看签子。」
　　她顿了一下。
　　「不看签子，货就不是按签子走的。」陆明棠把签子转了个方向，「他们把货倒出来，按别的东西走。」
　　陆明棠把签子插回原来的位置，插得很正。
　　「是数。」苏晚说，「你说过，他们记账按响数记，运货按件数运。」
　　「那签子上的地名，是白刻的。」苏晚说。
　　「不是白刻的。」陆明棠站起来，把箱子盖轻轻合上，「签子上有地名，是他们原来想按地名走。后来没按地名走，说明路上出了事。」
　　她把手在箱盖上按了一下。
　　「出了事之后改成按件走。」陆明棠把箱子盖合严，「改的时候没人告诉刻签的人，所以签子还刻着地名。」
　　屋外有脚步声音。
　　两人贴到墙边。脚步声从屋前过去，走到门口停了一下。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头伸进来，看了一眼，又把门带上了。
　　「是谁。」苏晚压低声音。
　　「送车的。」陆明棠说，「他数箱子。数完就走。」
　　脚步声远了。
　　两人又待了一会儿，才从屋里出来。出屋的时候，天边已经发白了。
　　陆明棠把签子留在箱子里，没有带走。
　　「为什么不拿。」苏晚问。
　　「拿了就少一根。」陆明棠说这话的时候，已经走出小屋半步。她把手在门框上撑了一下。
　　「少一根，明天他们数箱子就数得出来。」陆明棠把话接下去，「数得出来，他们就知道夜里有人来过。知道有人来过，这条路上的车就不往这儿停了。」
　　两人顺着坡往上走。走到坡顶，陆明棠回头看了一眼。
　　坡下那间土屋的灯灭了。两辆车还并排停在空地上，白布包在灰亮的天里显得很淡。
　　「你说那包上写的那个柳字。」苏晚说，「是什么。」
　　「是姓。」陆明棠说，「收响的人里，姓柳的有一家。」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
　　「柳家的人，我哥认得。」陆明棠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