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异世当收尸人》望山楠

75、空驿 第四个驿叫

　　第四个驿叫白水驿。
　　两人是第二天晌午到的。驿站在一条河边上，河不宽，水浅，看得见底下的石头。
　　两边的驿道在这里分岔，一条往南，一条往东。分岔口立着一块石碑，碑上的字被风雨磨过，只剩半边还认得，剩下的那半边正好是个地名，地名的头一个字看着像个「白」字。
　　镇子比三河驿小。一条街，走到头用不了多久。街上的铺子关了两家，门板上着锁，锁上落了一层灰，灰上有个指头印，印子很新，像是有人来试过锁又走了。
　　陆明棠站在街口看了一会儿。
　　「人少了。」她说。
　　「本来就不多。」苏晚说。
　　两人沿着街往里走。卖吃食的摊子支着一个，摊主是个老头，正坐在摊后头打盹。陆明棠走过去，把一小把铜钱搁在案上。
　　「两碗面。」她说。
　　老头睁开眼，看了看钱，又看了看她们两个。他没有立刻去下面，而是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两位从北边来。」他说。
　　「是。」陆明棠在长凳上坐下，把包袱搁在脚边。
　　老头朝街两头各看了一眼，才转身去和面。面下到锅里，水滚起来，白气升上去，把老头的脸遮住半边。他下的面不多，一锅只够两碗，锅底沉着一层浑汤，他也不换。
　　「这镇上做响活的有几家。」陆明棠问。
　　「一家也没有。」老头说。他手里的筷子在锅里搅了搅，没有回头。
　　「以前有。」陆明棠把碗往跟前挪了挪。
　　「以前有两家。」老头把筷子搁在锅沿上，「上个月走的，走的时候没打招呼，天不亮就套了车。一家往东，一家往南，走了就没回来。」
　　「为什么走。」陆明棠把身子往案边靠了靠。
　　「不知道。」老头说，「他们不说，我也不问。」
　　他把两碗面端过来，放在案上，面汤上浮着几片菜叶。放完他没有走，站在案边，像还有话说。
　　「两位要是做这行的。」他说，「吃完就往回走吧。往南去的路，最近不好走。」
　　「怎么不好走。」陆明棠问。
　　「前头那段路上，天天有人查。」老头说，「查牌子，也查包袱。查得细，开箱子看。」
　　他拿抹布把案面擦了一道，擦完把抹布搭在肩上。
　　「夜里有人守，守在桥那头。」老头把声音放低，「我上回送亲戚过桥，守的人把我亲戚的包袱全倒了，倒了一地，什么也没查出来，也没赔一句。」
　　他说完，回灶边去了。
　　陆明棠低头吃面。吃到一半，她把筷子搁下。
　　「吃完我们去看看。」她说。
　　两人出了镇子，往南走。
　　路是土的，两边是庄稼地。地里的庄稼长得不好，苗是黄的，稀稀拉拉，一看就是旱了一个月的样子。田埂上堆着没沤好的草肥，堆成一小堆一小堆，堆了也没有人去翻。
　　走出镇子两三里，前头果然有一道桥。桥是木头的，架在河上，桥面不宽，过一辆车就得贴着栏杆走。桥头搭着一个棚子，棚子底下坐着人。
　　三个人，穿一样的短打，腰上挂一样的牌子。牌子上刻的字，陆明棠远远看了一眼，心里就有了数。
　　不是钟。是横杠两点。
　　「收响的。」守桥的人站起来，手搭在腰间的棍子上。
　　「是。」陆明棠说，把肩上的包袱解开带子。
　　「包袱解下来。」那人往前走了两步。
　　陆明棠把包袱放在地上。苏晚也解了，放在旁边。
　　守桥的人过来，把两个包袱打开。包袱里是换洗的衣裳、一包干粮、一盏小灯、一只细瓷瓶、一丈白线。他把小灯拿起来，翻过来看灯底，又放下。
　　「这灯是收响的。」他说。
　　「是。」陆明棠应了一声。
　　「多少钱买的。」那人把灯底转了转。
　　「不卖。」陆明棠说这话的时候，脊背没有弯。
　　那人看了她一眼，把包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开，摆成一排，摆得很整齐。摆完他直起身。
　　「过了桥往南还有一个卡。」他说，「前头跟这儿一样，包袱还得解一遍。」
　　「几个卡。」陆明棠把包袱带子绕到手上。
　　「不知道。」那人说，「上头的规矩，我们只管这一段。」
　　陆明棠把东西一样一样收回去。收的时候她的动作不急，一件一件叠好，叠进包袱。苏晚在旁边看着，看见她把那丈白线缠到最里层，缠完又按了按。
　　两人过了桥。
　　走出半里地，苏晚才开口。
　　「他们要是天天这么查。」她说，「我怀里那四折纸，早该被翻出来了。」
　　「所以那四折纸不能带着过卡。」陆明棠说。
　　「那怎么办。」苏晚把眉毛皱起来。
　　「不是我带。」陆明棠说，「是你带着。」
　　苏晚停了一下。
　　「他们倒包袱。」她说，「不会倒衣裳。」
　　陆明棠从自己的包袱里抽出一件旧褂子，抖开。褂子下摆的缝线有一处松了，她把线拆开，拆出一小段口子。
　　「把那四折纸给我。」她说。
　　苏晚把那四折油纸掏出来，递过去。陆明棠把纸折小了些，塞进褂子下摆夹层里，塞进去还试了试厚度。塞好她拿针线把口子缝上，缝完用牙把线咬断。
　　「你穿着。」她把褂子递过去。
　　苏晚接过来，想了想，还是穿上了。褂子旧，穿上不显眼。她把腰上的带子系好，又抻了抻下摆，抻完低头看了看，看不出里头藏了东西。
　　「你呢。」苏晚问，「那半张纸在你怀里。」
　　「我那半张纸，我另有法子。」陆明棠说。
　　她没有说是什么法子，苏晚也没有再问。
　　天擦黑的时候，两人到了南边那个驿。
　　这个驿连名字都没问出来。镇子比白水驿更小，一条街，两头都封着，街上的铺子全关着，连那个卖面的老头也没有。
　　没有铺子亮灯。
　　陆明棠在街口站住，没有再往里走。她伸手把苏晚拦在身后。
　　「不对。」她说。
　　「哪儿不对。」苏晚把声音压下去。
　　「白水驿那个老头说，往南去的路有人夜里守桥。」陆明棠说，「这个镇子守着街两头，不守中间。守两头做什么，做的是不让里头的人出来。」
　　她往街里看。街是黑的，一间一间屋地黑过去，黑到尽头有一处亮。
　　那处亮在镇子最里头，是一盏灯。灯挂在一个门框上，门框底下坐着个人。
　　那个人在等。
　　「我们绕过去。」陆明棠说。
　　「绕不过去。」苏晚说，「这条路只有一条。」
　　「那就从他跟前过。」陆明棠说完，提着包袱先走了。
　　两人贴着街边的墙往里走。走到一半，那个坐着的人站起来了。
　　「两个人。」那人说。他手里提着一盏灯，把灯往前举了举，光扫过来，先照陆明棠，后照苏晚。
　　「收响的。」陆明棠说。
　　「收了几年。」那人把灯往上抬了抬，照她的脸。
　　「没几年。」陆明棠把手插进袖子里。
　　「没几年，」那人把灯往下压了压，「那你们不该来。这条街上的响都收干净了，一根签子也没剩。」
　　陆明棠看着那人。那人三十来岁，脸瘦，眼角有一道疤，疤的颜色比脸深。他穿的衣裳是普通的粗布，袖口磨破了也没有补，腰上没有牌子。
　　「没牌子也可以守街。」陆明棠说。
　　「我不用牌子。」那人说。他把灯换到左手，右手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举到灯前。
　　那是一块木牌。牌上刻着字，刻的是一道横杠和两点。
　　「收干净了。」那人把牌子收回去，「你们往回走吧。再往前二里有个岔口，往东拐能上驿道，往南是死路。」
　　「怎么死。」陆明棠往前站了半步。
　　「往南的路，前天开始有人过夜。」那人说，「过夜的人不出镇，也不进镇。他们在路上等。」
　　「等谁。」陆明棠把这句话问出口。
　　「等带着响往南走的人。」那人说。
　　陆明棠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她没有动，站在那里，风从街那头过来，把门框上那盏灯吹得晃了一下。
　　「那我问你一句。」她说，「你替谁守这条街。」
　　那人把灯重新举高，照着她的脸。
　　「我替我自己守。」他说，「我守这条街，是为了不让后头的人往南走。往南走的人，没一个回来。」
　　他说完这句，往旁边让了一步。
　　那一步让开的是路。
　　「走吧。」那人把灯往回收了收，「我今晚没看见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