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异世当收尸人》望山楠

74、石门崖 往南过三个

　　往南过三个驿，走了五天。
　　第五天晌午，路开始往高处走，走到日头偏西，两边的山收窄，把路夹在中间。
　　山是石头的，石面上有一道一道的横纹，像被水冲过很多年。路边长着一种矮树，叶子小而密，风一过就沙沙地响，响完又静。
　　前头有个赶骡子的老汉，两人跟在后头走了一段。老汉在一处岔口停下来饮骡子，陆明棠上去问路。
　　「石门崖还有多远。」她问。
　　「翻过这道梁就是。」老汉指了指前头，「上头有个卡子，查引的，你们有引就过，没引就绕西边那条沟。」
　　陆明棠点了点头，把单家掌柜给的那张路引进怀里压好。老汉牵着骡子往西边沟里去了，两人往梁上走。
　　卡子设在两山之间那道缝里，两间石屋，一间住人，一间堆柴。屋前摆着一张条案，案上压着一块石头，石头底下压着一沓纸，纸边被风吹得翻起来一角又落下去。
　　守卡的是两个人，穿一样的灰布短褂，腰上挂着一样的木牌，牌子朝外。
　　陆明棠看清了牌上的字。
　　那不是「钟」。
　　她脚步慢了半拍，慢得不明显，走完这半拍又接上了。她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按了按怀里的路引，按完继续往前走。
　　守卡的人接过路引，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她们两人。
　　「做响活的。」他说。
　　「是。」陆明棠说。
　　「上崖去做什么。」那人把路引搁在案上，指头压着纸边。
　　「接货。」陆明棠说这话的时候，把手里的包袱往肩上提了提。
　　那人从上到下把陆明棠看了一遍。他的眼睛在她腰上停了一下，那里空着，没有牌子。他又去看苏晚，苏晚腰上也空着。他把路引推回来。
　　「上去吧。」他说，「人在崖上等，别在底下转。」
　　两人过了卡子，往崖上走。路是凿出来的，一级一级，凿得粗糙，边角都没修。走到一半，陆明棠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看清那牌子了。」她说。
　　「看清了。」苏晚说，「上头刻的是一道横杠，底下两点。」
　　「不是钟。」陆明棠说。
　　苏晚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含了含，没有再说下去。两人一级一级往上走，脚下是碎石，走一步响一声。
　　崖顶是一片平台，比底下宽得多。平台靠着崖壁那边搭了一个棚子，棚子底下摆着几只木箱，箱子盖着油布，用绳捆着。
　　箱子旁边站着五个人，三个人在上风口，两个人在箱子边。上风口那三个人的手都垂着，垂得随意，可眼睛没有离开这条上来的路。
　　陆明棠和苏晚上去的时候，那些人一起转过头。
　　为首的是个瘦高个，四十上下，脸上没什么肉，眼睛很深。他穿得比旁人齐整，褂子是细布的，袖口翻了一道边。他腰上挂着的牌子，刻着一道横杠和两点。
　　「收响的。」他说。
　　「收响的。」陆明棠说。
　　「哪一路的。」瘦高个把一只脚踩在木箱上，鞋底蹭着箱板。
　　「北边来的。」陆明棠站得直，眼睛没有躲。
　　瘦高个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笑了一下。那个笑只动了一边的嘴角。
　　「北边哪一路。」他说，「北边三条路，你报一条。」
　　陆明棠没有马上答。她站在那里，风从崖口灌进来，把她的袖口吹得贴在腕子上，也把棚子上那层油布吹得一起一落。她把手里的包袱带子换了个肩，换完还是没有答。
　　「报不出来。」瘦高个说，「报不出来也行。做这行的，报不出来的人多。我就问一句，你这趟来，是接货，还是看货。」
　　「看货。」陆明棠说。
　　「看货要收银子。」他把那只脚从箱子上收回来，站正身子。
　　「收多少。」陆明棠问。
　　「看几箱。」他说着，抬手指了指棚子底下那几只箱子。
　　「先看一箱。」陆明棠说。
　　瘦高个点了点头，朝箱子那边挥了下手。箱子边那两个人解开绳子，把油布掀开一角。箱子里是一摞匣子，跟桥洞石屋里那个匣子一个样子，木头的，没有锁，匣口磨得发亮。
　　瘦高个走过去，掀开最上面那只匣子的盖。匣子里缠着一团线，线是白的，缠得很紧，缠成一团看不出头。线团底下压着一根签子，签子头上刻着字。
　　「一箱十二匣。」瘦高个说，「一匣一签，一签一响。这一箱十二响。货从北边来，往南边走，走到哪儿算哪儿。中间丢多少，谁押的谁认。」
　　他把匣盖合上，把油布重新盖上。
　　苏晚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她的眼睛在那些箱子上走了一遍，数到七，就收住了。有个押货的人一直站在她侧后方，她往哪边挪，那人也跟着挪，站得不远不近。
　　「你这货，往哪儿去。」陆明棠问。
　　「往哪儿去不告诉你。」瘦高个说，「你买了货，货就是你的，你往哪儿去也不告诉我。」
　　「我不要货。」陆明棠把手里的纸角捏紧了些。
　　「不要货你上来做什么。」瘦高个把袖子往上撸了一道。
　　陆明棠从怀里掏出那半张纸，把纸展开，举到瘦高个眼前。纸被风掀起一个角，她另一只手压住。瘦高个看着那张纸，眼睛在纸上停了一停，停的时间比刚才看她腰的时候长。
　　「这纸我从没见过。」他说。
　　「你见过。」陆明棠把纸往前递了递，「你腰上那牌子，跟这纸上按的那个印，是一个模子。」
　　瘦高个没有去接那张纸。他把手背到身后，转身走到箱子边，掀开油布，从箱子里抽出一只匣子。他把匣子托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去，放的时候摆正了。
　　「你哥是不是姓陆。」他说。
　　陆明棠没有答。她站在那里，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也没有去拨。
　　「姓陆的我见过一个。」瘦高个说，「两年前，从内侧出来一个人，替上头填账，填不动。他来过这儿。他上来的时候，跟你一样，手里也拿着一张纸。」
　　他转过身，看着陆明棠。
　　「他人呢。」陆明棠问。
　　「走了。」瘦高个朝崖下抬了下巴。
　　「往哪儿走。」陆明棠把这句话问出口，声音比刚才低。
　　「往北。」瘦高个说，「我劝他别往北，他不听。他说他妹妹在城里，他得回去一趟。」
　　崖上的风停了一下，又起来。油布被吹起一个角，有人过去把绳子紧了紧。
　　苏晚站在陆明棠身后，隔开一步远，看见她握纸的那只手，指节白了一下，白完又松开了。
　　「我哥没回去。」陆明棠说。
　　「我知道他没回去。」瘦高个说，「他要是回去了，今天上来的人就不会是你。」
　　陆明棠把那张纸折起来，折了两折，塞回怀里。
　　「这一箱货，多少钱。」她问。
　　瘦高个看着她，又笑了一下。
　　「你不买货。」他说，「你就是来问的。」
　　「我买。」陆明棠说，「你出价。」
　　「银子我不要。」瘦高个说，「你要买，拿东西换。」
　　「什么东西。」陆明棠问。
　　「你的名字。」瘦高个说，「你把名字报给我，我记在本子上。名字记在本子上，就是我这一路的人。货你拿走，往南往北随你。」
　　陆明棠看着他，看了很久。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不换。」她说。
　　「不换就下山。」瘦高个说，「看货的银子也不要了，算我请你们上来一趟。」
　　陆明棠转身要走。走到棚子口，她停了一下。
　　「这箱货是往南的。」她说，「南边有谁。」
　　瘦高个没有答。他去掀油布，把那一箱重新盖好，绳一道道系紧。系完他直起身，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南边没人。」他说，「南边是空的。」
　　两人从崖上下来的时候，日头已经落到山脊后头。卡子那两间石屋亮了一盏灯，光从窗缝里漏出来，在路面上排出一道一道。
　　过了卡子，走到一处有水的坡地，两人才停下。陆明棠蹲下去，用手捧了水喝。喝完，她站起来，看着来时的方向。
　　「他说南边是空的。」苏晚说。
　　「南边不是空的。」陆明棠说。
　　「你怎么知道。」苏晚问这句的时候，蹲下来拢了拢火。
　　陆明棠从怀里摸出那盏小灯，在手里攥了攥，又收回去。
　　「他哥说了，东西到第四个驿换手。」她说，「换手的人，牌子上不是钟。牌子上不是钟，就是外头给的。刚才那个人，牌子是横杠两点，他也不是钟。他不叫外头，他叫横杠。」
　　苏晚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你是说他就是接货的人。」她说。
　　「我不知道。」陆明棠说，「我只知道这崖上摆着的七箱货，里头装的是响。装的响从哪儿来，他不知道。往哪儿去，他也不说。」
　　她把这句话说得很慢，说完把手里的包袱换了个肩。
　　「他只管在中间一段路上站着，收名字。」陆明棠把这句话说完，才补上后半句，「收一个名字，就多一个人替他担这段路。」
　　苏晚低着头看坡下那滩水。水面被夜里的光照得发暗，水底沉着石子，看不太清。
　　「那我们还往南。」她说。
　　「往南。」陆明棠说，「他越说南边是空的，我越要去看看。」
　　她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子，在手里转了一圈，扔进坡下那滩水里。水响了一声，就没了。
　　「走吧。」陆明棠说，「南边那个驿，我们天亮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