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异世当收尸人》望山楠

73、走 陆明琛是第

　　陆明琛是第九天走的。
　　走的时候是后半夜。苏晚睡在灶边，听见里屋有动静，坐起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一点亮。
　　她摸黑进去，陆明棠已经坐在草席边上了，手里捏着那盏小灯，灯芯拨得很小，只照出巴掌大一块地方。
　　草席上的人眼睛睁着。
　　苏晚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看见那人的嘴唇在动，动得很慢，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从胸口里往外拔。
　　陆明棠把耳朵凑过去。
　　那人说了几句。声音太轻，苏晚听不清。她只看见陆明棠点了一次头，又点了一次，点到第三次的时候，那人的头往一边偏过去，就不动了。
　　陆明棠把灯举起来，照着那人的脸。
　　照了很久。
　　天亮以后，单家掌柜找了两块门板，叫了两个帮工，把陆明琛抬到了镇子外头的一片荒地上。荒地靠着河，土松，挖起来省力。
　　陆明棠自己挖的坑。她不肯让别人动手，铁锹一锹一锹地铲，铲上来的土堆在旁边，堆成一个小丘。挖到一半，单家掌柜要接她的铁锹，她摇了摇头。
　　土是湿的，压锹的时候会黏住锹面，她就拿脚把锹上的土蹭掉，蹭完再铲。这样挖，比旁人慢一倍。
　　苏晚站在坑边上，看着土一层一层地浅下去。河那边的芦苇在风里响，响一阵停一阵。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收响那天，也是这样的土，也是这样的风。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一锹土下去，埋的是什么。现在她知道了，土底下埋的，是一个人一辈子的路。
　　坑挖好了，陆明棠把铁锹插在土里，自己下到坑底，用手把坑壁上的浮土拍了拍。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说话，动作很慢，也不乱。
　　上来以后，她把那件深色的短打从包袱里拿出来，抖开，铺在坑底。那件衣服她一直收着，从桥洞带出来，收了七天。
　　衣服铺好，陆明琛被放下去。陆明棠把衣袖拉直，把领口压平，做完这些，她才从坑里上来。
　　土是一锹一锹填回去的。填到最后一锹，陆明棠在土上踩了两脚，踩得实。踩完她没有立刻走开，站在那片新土前头，两只手垂着，垂了很久。
　　苏晚站在她侧后方，看见她肩膀在风里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不用立碑。」单家掌柜说。
　　「不立。」陆明棠说，「立了他就是个有名字的人。」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是那块刻着「钟」的牌子。她拿铁锹把牌子敲成两半，一半扔进土里，一半收进怀里。
　　苏晚站在旁边看着。河上有风过来，把荒地上的草吹得齐刷刷地倒向一边。草伏下去，又立起来，伏下去，又立起来。风里带着河泥的味道，闻久了分不清是泥还是别的什么。
　　她看着那片草，忽然觉得，人埋在这样的地方，风一过，连土面上的新痕都会被抹平，抹得比纸还干净。
　　回镇的路上，陆明棠开口了。
　　「他说的那几句，我告诉你。」她说。
　　苏晚把脚步放慢了。
　　「他说的头一句是钥匙。」陆明棠说，「钥匙开了西庄的院门，进到里头，底下还有一道门。那道门是往里走的，走到头是个库房。」
　　她把这句话说完，停了停。
　　「库房里的东西，是从各处收上来的响，装箱，每箱封一道印。」陆明棠说这句话的时候，把包袱往肩上颠了颠。
　　「第二句呢。」苏晚问。
　　她把脚步放慢了些，接着往下讲。
　　「第二句讲的是库房的东西。半个月走一趟，走的不是车，是人。人挑着箱子，走墙里的道，从桥洞出去，往南。」她讲完，把肩上那根滑下来的包袱带推回原位。
　　苏晚停下脚，把那两个字念了一遍，念得很轻。
　　「往南。」苏晚说，「跟我们走的一条路。」
　　「一条路。」陆明棠说，「往南过三个驿，到第四个驿，有个地方叫石门崖。东西在那儿换手。换手的是谁，他也不知道。」
　　她走了两步，把那句话又掂了掂。
　　「他只知道接货的人腰上挂着牌子，牌子上不是钟，是别的字。」陆明棠说这句的时候，脚步没有停，踩着路面上被车碾出来的硬边往前走。
　　「什么字。」苏晚问。
　　「他没看清。」陆明棠说，「他说那牌子跟沈砚的不一样。沈砚那种牌子，是内侧的人自己挂的。接货的人挂的牌子，是外头给的。」
　　苏晚往前走了一段，把那句话想了一遍。
　　「外头给的牌子。」她说，「外头是哪儿。」
　　陆明棠没有答。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半张纸。纸上第三行写着「别信他们数」。她把纸角捏了捏，又塞回去。
　　风从河上过来，吹得她袖口贴在腕子上。腕子那根红绳露出来一截，绳头又散开了一点。
　　镇上出了事。
　　两人回到三河驿的时候，铺子门口站着人。是三个穿短打的，腰上都挂着牌子，牌子朝外，字朝街。
　　单家掌柜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见陆明棠回来，眼皮动了一下，别的什么都没做。
　　走在头里的那个人转过身。
　　「单家香烛铺。」那人说，「这两天有没有外乡人来过。」
　　「做香烛的铺子，天天有外乡人。」单家掌柜说，「买的卖的，都是外乡人。」
　　「问的不是买香烛的。」那人说，「问的是做响活的。」
　　单家掌柜把身子让开门道。
　　「里头就我一个掌柜，一个伙计。」他说，「伙计是本地人，姓单，族里的。不信你问。」
　　那人往铺子里看了一圈，又看了看门口那条街。街上的响活人也有，腰上都挂着牌子，走过去的时候脚步不快。
　　那人的眼睛在那些牌子上一一扫过。
　　最后他看回单家掌柜。
　　「要是有生人住下，报给街口的更房。」他说，「报了有赏。」
　　三个人走了。
　　单家掌柜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远，等那三个背影拐过街口，他才转身进屋，把门板的缝推开一条。
　　「进。」他说。
　　陆明棠和苏晚从铺子侧边那扇小门进去。
　　「他们找的是我们。」陆明棠说。
　　「找的是收响的人。」单家掌柜说，「这镇上前几天来过一回，问的是同一件事。你们要是再待下去，我这条街就保不住。」
　　陆明棠点头。
　　「今晚走。」她说完，把手里那盏灯的火苗压成一点。
　　东西收拾得很快。苏晚本来就没带多少东西，包袱一捆就好。陆明棠把那盏小灯、细瓷瓶、一丈白线逐样收进布袋，最后把那半张纸折了三折，塞进最里层。
　　出门前，单家掌柜从柜台底下拿出一样东西，递给陆明棠。
　　是一张路引。纸是新的，印是新的，上头写的名字不是陆明棠。
　　「去南边的路，走驿道要查引。」他说，「这条你拿着。」
　　陆明棠接过路引，看了一眼那个名字，把纸折好收起来。
　　「欠你的，回来还。」她说。
　　单家掌柜摆了摆手。
　　「你哥在我这儿住了七天。」他说，「这七天，算我的。」
　　出镇走的是西边那条小路。小路绕过镇外的荒地，往南接上驿道。
　　走到荒地边上，苏晚往那片新土的方向看了一眼。天黑，看不见什么，只看见一层灰。
　　陆明棠走在前面，脚步不快。她肩上的包袱压着一边，走得并不匀，一高一低的。
　　苏晚跟了半里地，忽然开口。
　　「你哥那句『往南，别回』。」她说，「是写给谁的。」
　　陆明棠没有停。
　　「写给我的。」她说，「他知道我会来。」
　　她往前走了几步，才把后半句说出口：「也知道我来了，就得往南走。」
　　前头的路在夜里伸出去，看不见头。两人沿着那条路走，走了很久，后头的镇子慢慢缩成了一个点，最后连点也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