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异世当收尸人》望山楠

72、五天 陆明棠回铺

　　陆明棠回铺子那天，苏晚正坐在三河驿的院里择菜。
　　院子里的日头斜进来，照在墙上，把墙根那排瓦罐的影子拉长。苏晚择的是单家给的干菜，菜叶发黑，得反复泡。她择得很慢，择一会儿就往院门口看一眼。
　　院门口那条街她看了三天，看熟了。早上是卖菜的，晌午是收工的，傍晚是挑水回来的。人来人往，里头始终没有那个背着包袱、肩头压着一边的身影。
　　第三天过去了，第四天也过去了。
　　第五天清早，苏晚起得早。天没亮她就醒了，把草席卷起来，坐在门槛上等天光。街上还没有人，只有更夫从门口过去，敲了五下更。
　　她等到日头爬过院墙，也没有人来。
　　快到晌午的时候，单家掌柜从铺子那边过来。他手里端着一碗面，面上卧着个蛋，蛋黄还颤。
　　「吃了。」他把碗放在门槛上，「人还没到。」
　　「第几天了。」苏晚问。
　　「第五天。」单家掌柜说，「她说了五天，今天就是第五天。」
　　苏晚把碗端起来吃了。面是热的，蛋是软的。她吃到最后一口的时候，院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陆明棠。
　　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褂，褂子下摆掖在腰里，脚上是一双沾了泥的布鞋。他进门先看苏晚，再看单家掌柜，最后看那碗面。
　　「三河驿的单家。」那男人说，「我来报死。」
　　单家掌柜把身子往门框上靠了靠。
　　「报谁的。」他问。
　　「报个外乡人。」那男人说，「从前头那条路上来的，前天晚上到的镇口，昨天一早就不行了，人事不省。他身上没牌子，也没路引。镇上的人把他抬到了土地庙。」
　　苏晚端着碗的手停住。单家掌柜看了她一眼。
　　「人长什么样。」他问。
　　「三十上下。」那男人说，「穿深色的短打，走得不好，腿是瘸的。」
　　苏晚的碗掉在地上，碗碎成几片，汤面洒了一地。单家掌柜把袖子往上撸了撸。
　　「带路。」他说。
　　土地庙在镇子西头，庙小，供着一尊掉了漆的土地像。庙里昏暗，只有庙门口透进来一片光。地上铺着草，草里混着香灰，脚一踩就扬起一层灰。
　　庙里还有别人。角落里坐着个老妇人，手里捏着一串念珠，念一句，拨一颗。她看见人进来，抬了抬头，又低下去。
　　苏晚进门就看见了地上那人。
　　那是陆明棠的哥哥。她没见过他，可她认得那件衣服的针脚。肩头有一处补丁，补的线是黑的，针脚很粗，跟桥洞墙里藏着的那件一模一样。
　　那人躺在一张草席上，身上盖着件麻布。他瘦得很，颧骨高，嘴唇发白。眼睛闭着，胸口起伏得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
　　腿是瘸的，左腿比右腿短一截，骨头长歪了，从裤管里顶出一个鼓包。
　　苏晚蹲下去。
　　她伸手的时候手在抖。她把手指按在那人的颈上，等了一会儿，才感到一点极细的跳。
　　还活着。
　　「谁把他抬来的。」她问。
　　门口蹲着个货郎，听见问话站起来。
　　「我抬的。」货郎说，「昨天一早，他在镇口那棵槐树底下躺着。我路过，看着不像死人，叫了他两声，他睁了一下眼，又闭上了。我就叫了人把他抬过来。」
　　「他身上有东西吗。」苏晚问。
　　货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根竹签。签子上缠着线，线头散着，签子底下系着一小条布，布上写着字。
　　苏晚把布展开。
　　布上的字歪歪扭扭，写的是：「往南，别回。」
　　她把签子收进怀里。
　　「大夫看过吗。」苏晚问单家掌柜。
　　「看过了。」单家掌柜说，「大夫说人没伤，是响在咬。响咬人，看的是命长命短，药不管用。」
　　苏晚把麻布往上拉了拉，盖住那人的肩膀。
　　「他还有几天。」她问。
　　单家掌柜没有马上答。他看着草席上的人，看了很久，才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看命。」单家掌柜说，「三天。也可能明天就没了。」
　　苏晚点了点头。她从怀里掏出陆明棠那张路引，递给单家掌柜。
　　「这印你认得。」她说，「陆明棠说过，五天不来，我就把该办的办了。」
　　单家掌柜接过路引，看了一眼，又看回草席上的人。
　　「你要办什么。」他问。
　　苏晚看着草席上那张脸。那张脸瘦得只剩一层皮，皮上有一道旧疤，从眼角斜到耳根，疤的颜色比脸深。她不知道这道疤是怎么来的，也不知道这道疤跟妹妹说的那些事有没有关系。
　　「先把他留住。」她说，「留到陆明棠回来。」
　　陆明棠是第六天到的。
　　她进院门的时候，苏晚正给那人喂水。水是米汤，一勺一勺地喂，喂一勺，擦一勺。
　　陆明棠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来。她看见了草席上的人，就在门口站了很长一会儿，才抬脚跨过门槛。她走到草席边上蹲下，伸手去碰那人的脸，碰了一下就收回来，收得很快。
　　「多久了。」她问。
　　「一天半。」苏晚说。
　　「大夫看过。」陆明棠把这句话说得很平，眼睛没有离开草席。
　　「看过。」苏晚说。
　　陆明棠把手伸进麻布里，摸那人的手。手是凉的，她用两只手去焐，焐了好一会儿，那手也没热起来。
　　「他在里头待了两年。」她说，「我去找他的时候，屋里没有他。我以为是跑出来了。」
　　苏晚没有接话。
　　陆明棠把麻布拉回去，盖严实。
　　「他走的时候，是从墙里出来的。」她说，「墙里那条道通桥洞，他走到桥洞，就到城外了。到了城外就该往南，他没有往南，他往这儿来了。」
　　「他为什么往这儿来。」苏晚问。
　　陆明棠从那人身上解下一个小布袋，打开，倒出里面的东西。是一把钥匙。钥匙很短，铜的，齿口很新。
　　「这是西庄东院的钥匙。」陆明棠说，「他把钥匙带出来了。带出来交不上去，他这辈子就是个私拿东西的人。往北回城是送死，往南是空手走一路。他选了往这儿来。」
　　苏晚看着那把钥匙。
　　「这儿有什么。」她问。
　　「这儿有个香烛铺。」陆明棠说，「我让他来的。」
　　她把钥匙收起来，塞进自己怀里。
　　「我算错了天数。」她说，「我算他三天能到，他走了七天。路上响咬了他，他撑着走到镇口，就撑不住了。」
　　院门外的街上，有人挑着担子过去，扁担吱呀响。单家掌柜端着一碗药进来，放在门槛上，没有进屋。
　　陆明棠在草席边上又蹲了一会儿。她把那人的手放回麻布底下，压了压被角，压得很平。做完这些，她起身的时候用手撑了一下膝盖，撑了两下才站稳。
　　陆明棠站起来，把袖口那道松了的线头咬断。
　　「熬药。」陆明棠说，「能拖一天是一天。」
　　苏晚看着门槛上那碗药，药面上浮着一层白气，散得很慢。她想起陆明棠在茶馆里说的那句话，死人不急，你什么时候去收都行。活人不一样，活人在里头，一天就是一天。
　　她把碗端起来，递到陆明棠手上。